第一篇 殇子 (第2/2页)
掐了掐一个孩子的人中,他焦急的抬起了头,冲着人们喊道,“快去找辆车,要不可真来不及了,快点找辆托拉车。”
托拉车还是很好找的,村里们就有好几辆,车轰轰隆隆开了过来,男人们又把七八个半大的孩子抬上了拖拉车,在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吼叫声中,拖拉车轰轰隆隆的奔向了县城。
留在村里的人大都跟车上的那七八个孩子没什么关系,然而他们依旧是很关心,到了中午依然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茶余饭后,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开始讨论起来,一个说道,“我听说那几个孩子都死了,就老徐家的孩子没事?”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手里面的饭碗整个倾斜起来,成坨的面条要往外撒去,她说的话却很吸引人的注意力,“你们说,会不会是他妈给他托梦了,要不别的孩子都是在炕上躺的好好的,就他爬到了门口,差点就打开们躲出去了,哎呦,就差一点。”
另一个女人坐在石碾子上,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嘴,“可不是,就差一点,他真是没劲儿了,能爬到门口就不赖了,总算是捡了条命,那煤炉子里的湿气多大!”
女人把饭碗重新端好,夹了一坨子面条送到嘴里,她十分惋惜的说道,“啧啧,冬天烧火炉子就是不安全,好好的,六个活生生的孩子,眼看着都长成了,就这么没了。真是造孽。”
“我烧煤炉子从来都不敢放到屋里,都是提到外面去的,哪怕是冷一点也不能冒那个险!”闲闲纳着鞋底子的一个老太太插了嘴,“这可是要人命了,村里一下子少了六个,哎呦。”她攥着针诛,唉声叹气。
石碾子上女人说道,“都怨老徐家的孩子,好好的偏偏拉了同龄的孩子去喝酒,你说放寒假了,不在家里学习,半大的孩子喝什么酒,玩什么牌,这下可好了。”
周围的闲人们立即表示了赞同,“就是。”
下午十分,拖拉机轰轰隆隆的回头了村子,村口围了很多人,他们关切的跟着,看着,及至车停到了村子中央,他们看见,六具小小的棺材并排排在车子上,孩子的母亲们抱着棺材已经没有眼泪了。
车拉走了七个孩子,拉回六具尸体,还有老徐家的孩子留在了医院里,不过情况也是不容乐观的。
孩子没了,桂贞死活不要把孩子埋掉,她不相信孩子没了,恍恍惚惚的瞪着大眼,她死死抱住棺材,“不行,不能埋掉,他还没死呢,要是埋了,他忽然醒了怎么办?”她的方巾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一簇簇的趴在头上,湿漉漉的被汗水打湿了。
桂贞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秋衣秋裤,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跟着跑了个来回,此刻他赤脚踩在地上,并不知道冰冷,一抹脑门上泥巴,他忽然说道,“老人不是说被煤气熏死的,只要埋到土里面,一接地气就复活了吗?”
这话一出,人们为难了,老一辈的人的确是有这个说法的,说是被煤气熏死的,被雷到电死的,埋到地下以后,接了地气就会慢慢的复活,可信不可信倒是没人知道。
其实是没用的,现代的医院都下了死亡通知单,可是人们倒是宁愿的相信这是真的。
当日下午,十来个男人们抬着六口棺材到了村后的土岗子上,那里全是密密的槐树,冬天树木凋零,显得十分空旷,岗子也大,里面全是沙土,非常好挖,众人挖了六个大坑,埋葬了六个孩子,不过每个孩子的棺材都留了一条出气的小孔,他们恐怕孩子醒了却又被活活闷死,并且里面有水,有馍。
如此过来几日,村里又开始闲话连篇了,代销店里面永远都是话题最合适的地方,买烟的小伙子说,“老吴又去看了,听说拿针一扎,还会流血,你们说会不会他们还能活过来。”
满脸皱纹的老头随手仍出一张纸牌,头也不回的说道,“尸体还是软的,约莫着还真能活过来。”
小伙子立即的围了过来,低下头去看着他们打纸牌,他嘴里继续说道,“要真是醒了,是人还是鬼。”
女人胆子比较小,做针线活的女人立即呵斥他,“胡说八道,自然是人。”
这时候另一个老头缓缓摇了头,他吸着旱烟袋子,悠悠吐出一口青烟,他瞪着地面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他们这是伤心太狠,跟命较劲呢,哪能真的就醒了。纯属自个儿骗自个儿。”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轩然大波,有赞同的,有不以为然的。
后来,老徐家的孩子出院了,然而他却不敢出门见人,总怕人们指责他,是他相约朋友来家里聚一聚的,可是哪想到,不过喝了几杯小酒,就忘记把火炉子搬到院里了,结果竟然就出事了,他以往经常的不往外搬运煤炉子,都没事,可是这回就出事了,他变得胆小了。
后来他上了大学,他想,要是当时他拉开了门,也许就不会发生悲剧了,要是当时有人给他们做了人工呼吸,也许他们也会没事儿,要是当时村里有汽车,而不是拖拉机,也许他们还能抢救过来。要是当时有手机,也许他们也会没事儿。可是,没有也许。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医生隔三差五的跑一趟,一个月后,医生不再跑了,村里的闲话也渐渐的没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是真的再也不可能——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