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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初遇

第十一章 初遇 (第1/2页)

回到府中已过酉时,虽有月色不吝劳烦得将银光撒播人世,黑夜犹以它不可逆转的自然之力将整个大地全都牢牢掌握于它的黑暗幽冥之下,并伴之以凛冽寒风猎猎作响,无情地吹刮着世间一切。狄仁杰缓缓步入后园书房“舍得轩”内,早已恭候多时的曾泰和李元芳登时一同站起,一直在院中观望的狄春亦乘势进来,轻声道:“老爷,晚膳已经置备停当,是否立即开饭?”狄仁杰望了望曾泰和李元芳,笑道:“看样子大家都还没吃,狄春啊,你去吩咐一声,教下人把饭食统统挪到书房中来,我等边吃边聊。”狄春立即应诺,急急下去安排。曾泰边扶恩师坐下,边小心问道:“恩师,皇帝如此着急传您入宫,是否为了这醉云楼大火一事?”狄仁杰摇头微笑,意味深长道:“关于这一点,本阁只能说,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曾泰听得一怔,转头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讶然道:“恩师这样说,可教学生觉得有些莫测高深了。”李元芳也在旁笑道:“是啊,大人,您就看在曾大人如此辛苦,眼巴巴恭候您至今的份上,就别再和我等打这哑谜了罢。”狄仁杰仰起头,抬手指了指李元芳,油然笑道:“你呀!好吧,那本阁就直说,皇帝已颁下旨意,即刻免除梁王内史之职,转而由本阁接任,全权负责查察公主失踪一案。”曾泰与李元芳登时齐齐叫道:“公主失踪!?”狄仁杰微笑打量二人,点头道:“怎么,有什么问题么?”李元芳瞪大眼睛道:“大人,吐蕃使团已经向皇帝说出格桑公主失踪之事么?”狄仁杰手拈长须,不住笑道:“元芳,无须如此紧张,如此紧张啊,呵呵。本阁口中所说,乃是此公主非彼公主也。”后者登时转头望向曾泰,二人你眼忘我眼,心内更是大惑不解。李元芳无奈道:“大人,您真把卑职给弄糊涂了,除了这格桑,难道还有其他哪位公主也走失了不成?”
  
  狄仁杰缓缓点头,沉声道:“是啊,皇帝要本阁追查的,乃是大周平阳公主李金屏,噢,也就是此次奉旨和亲吐蕃的准新娘子。”曾泰奇道:“怎么,难不成是咱们这位公主殿下,恋乡心切不愿远嫁吐蕃,因而选择逃婚吗?”狄仁杰摆摆手,叹道:“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据皇帝所说,这平阳公主乃是因为私自出府,到醉云楼和那里的红阿姑苏碧云学习琴艺,这才无缘无故失去行踪啊。”曾泰顿时色变,惊呼道:“什么!又是苏碧云!”狄仁杰点点头,神色凝重道:“是啊,这崔五儿失踪案,醉云楼大火案,现在又加上一桩公主走失案,一桩桩一件件,其线索都直指这个苏碧云,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曾泰顿觉重担压肩,叹道:“唉,恩师,目前看来我等只有先行找到这苏碧云的下落再说了。”狄仁杰点点头,沉声道:“明日一早,你二人就随本阁到那天龙寺走一遭,看看能否找到些苏碧云失踪的线索。”二人立即应是,这时府中下人在管家狄春的率领下陆续将晚膳送入房来,直将一张桌案摆得满满当当,杯盘罗列。狄仁杰随手指点道:“好啦,就让我等暂且抛开那些乱七八糟,来来来,本阁在此做东,为尔等接风洗尘。”狄春会意,立即游走桌旁,为三人倒满酒,一场把酒叙情、其乐融融的家宴酒席就此开始,直将所有愁心烦恼抛出云外,置之不理。
  
  位处洛水南岸、紧挨尚善坊的积善坊区,是城内又一处达官显贵富户人家的聚居之地。这其中既不乏控鹤监内供奉张易之这般的武皇宠臣,又闲散居住着诸如李成器、李成义、李隆基、李隆范和李隆业这等被人尊称为相王府五公子的皇族贵胄,足以教那些布衣寒门等闲土著望而却步。此刻虽近子时,因借着上元佳节之机,前后三日宵禁解除,城内坊曲街道之上,仍不时可以见到三三两两赏月闲逛的各色人等,然而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早已酣然入梦憋足力气等待元宵之夜的尽情狂欢。
  
  月色凄迷中,一辆乌蓬马车悄然转过街角,径直开到张府后宅门前停下,身着一袭黑色斗篷、面上紧裹黑巾的洛阳令张昌仪,如狸猫般迅捷轻巧地跳下车,转头四下一张,确定周遭没有他人注意后,登时抬手松一松黑巾,快步推开角门闪入府内。他这一系列诡异隐秘的举动,丝毫不漏地瞧进了正兀自藏身临院后宅内一株参天老树之上的李元芳眼内。自三人宾主尽欢、酒终人散后,他便独自一人出了狄府,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试图让这静夜晚风将他那掺杂着醉意和愁味的头脑吹刮得清醒一些。如此不知不觉却又有点莫名其妙的竟一直走到积善坊前,李元芳摇头而笑,心道既来之则安之,索性便悄然潜入平阳公主府中,选了后宅一株高大桂树作为藏身之所,仔细观察府中动静。
  
  这座位处横街北岸的豪门大宅,在月色笼罩之下寂静无声,显得有些死气沉沉。凭借他沙场多年的斥候经验和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很快就发现,原来整座宅院都已深处于朝廷内卫的严密监控之中,门前、院落乃至屋瓦之上,处处遍布了内卫的暗哨,显然平阳公主的突然失踪,勾起了女皇的雷霆震怒,不查出个水落石出,此事定难善终,只怕与此牵连之人不知有多少要身首异处,眼前这座大宅极有可能变为一处名副其实的幽宅鬼蜮。就在他一无所获、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刚好无意间将张昌仪的一举一动纳入眼中,顿觉上天眷顾,收获颇丰。正想着是否应该趁热打铁,乘机潜入张府一探究竟,心头忽生警觉,一股凛冽杀机无形可辨的突如其来,紧紧将他罩定,周身上下登时打起一阵寒颤。
  
  就在这气机交感之下,李元芳趁势凝神望去,只见得张昌仪来时所乘的那辆乌篷马车之上,身着粗布衣袍、一副车夫打扮的虬须大汉,正如他般将一对亮眸凝视而来,目中精芒暴闪,锋若利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已将相距十丈有余、身藏高树枝桠间的他牢牢锁定,如此武功足以跻身江湖绝顶高手之列,若是单打独斗一场,以他李元芳之能亦无必胜把握。在当下这种敌我难辨、案情尚未明朗的复杂情形之下,绝不能够鲁莽行事以致打草惊蛇,李元芳登时按下他一试身手的冲动,猛提一口真气,双臂如翅顺势张开,仿佛一头巨鸟般纵身跃下,投入到月光难以照及的黑暗角落处匿去行踪,倏忽不见。
  
  当他现身于天津桥畔,心内犹自惊疑不定,颇感纳闷。此刻暗夜虚空之上,月大如盘,静若止水,毫不吝啬地将那银光遍洒人世,亘古而来亦不知曾照过多少多情或是无情,正所谓月圆如镜,长照人心,古往今来月色虽有阴晴圆缺,然而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又岂是月色能够照彻于心的?驻足于这名曰定鼎门大街抑或天街的南北主干道之上,面对那飞跨洛水、长及三百余步的巨大石桥,教人顿时生出天地无极人如弹丸的渺小脆弱之感。正如前代堪舆家所言,天生河汉,地象洛水,煌煌紫微,应者洛阳,而这天津桥即取天河渡口之意,自建造而来便成为洛阳八景之一,引得无数墨客骚人流连忘返,寄情其中,更生出那“空阔境疑非下界,飘飘身似在寥天”、“如此相逢倾一盏,始知地上有神仙”的如梦如幻般写意痛快。
  
  李元芳刚一踏上桥头,忽听得一缕悠扬笛声自前方百步之遥的四角亭内生起,先是哀怨婉转,如哭如诉,充满忧郁伤感之味,倏尔曲调一变,复又化为柔肠百转一叹三叠,有如一对情人执手相望依依惜别,虽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来,教人听得不由心碎。这种时下称之为尺八、后世名曰洞箫的乐器,在李元芳耳中,听上去更似许多年前纵横沙场之上,于塞外边陲、关山月下无数次传入耳管的羌笛之曲,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却又是如此的陌生而不再真切,仿佛午夜梦回迷茫未醒。就在他心神皆醉之时,笛音倏尔攀援直上,由商调转为羽声,委婉清越,高而不亢,有如天涯相望,遥遥唤归一般。回过神时,忽发觉已置身亭外,原来适才一时忘情,竟身不由己的给笛声吸引迈足,不知不觉间来到四角亭前。
  
  月色朦胧中,李元芳凝神望去,只见亭内靠近栏杆处,婷婷袅袅站着位妙龄女子,身着一袭月青色齐胸襦裙,外面简简单单披了一件低领宽袖、薄如蝉翼的纱衣,在月色映衬下,内里肌肤胜雪,隐约可见,却不给人生出任何轻薄亵玩之念,可惜的是一顶帏帽恰到好处地将她那理应是风华绝代的惊世容颜隔绝帏内,教人不由心痒,情不自禁得想要揭去面纱一览芳颜。李元芳看得有些出神,那女子却似莞尔一笑般轻轻唤道:“外面天寒地冻,公子何不入亭一叙?”李元芳一时神情尴尬之极,只得轻轻咳嗽一声,笑道:“承蒙姑娘美意,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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