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过往 (第2/2页)
这时狄府前院正堂“忘忧堂”内，一身官服的内卫大阁领凤凰，正兀自揉搓手掌，来回踱着方步，耐心恭候当朝宰相的驾临。她心内实则一直隐隐揣摩，今次狄国老的病情似乎来得既重且快，倘若真如太医形容的那样，简直就是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正所谓病入膏肓，来日无多，大周国老的绝世传奇竟然即将就要画上句号，从内心上来说，这绝对是她，甚至连同当今天子，万万不愿相信和面对的。她正胡思乱想，就听得堂外一声咳嗽，脚步声沉重传来。她立即转头望去，就见在管家狄春小心搀扶下，面色苍白、神态萎靡，仿佛忽然老去许多岁月的****宰相狄仁杰，步履蹒跚地徐徐进到堂内，向着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大阁领，真是不好意思，教你久等了。”凤凰慌忙迎上前去搀扶，恭敬道：“国老说哪里话，分明是凤凰叨扰您静养了。”
她小心地搀扶狄仁杰入座，抬眼仔细将这位大周老臣端详一番，见其容颜憔悴、老态毕呈，心内顿时没来由莫名一痛，拱手道：“回禀国老，凤凰此次造访，乃是授圣上之托，专为体察国老病况而来。”她略一沉吟，勉强笑道：“国老，您的身子可并不完全属于您自个，还属于吾皇陛下，属于朝堂百官，更属于我大周天下万民啊，因而务必要少生操劳，为国保重啊！”她愈说愈急，饱满胸脯起伏不住，匆匆自袖筒内拿出一页绢帛，双手捧给狄仁杰，恭敬道：“国老，此乃圣上特意吩咐，从府库内精心挑选而出的药材名册，都是些稀罕玩意儿，请国老过目。”她笑了笑，拱手道：“圣上说了，但凡国老有所需要，无须向她请示，径直到府库提取便是。”
狄仁杰展开绢帛，略微审视一眼，立即拱手向天，正容道：“臣狄仁杰谢陛下隆恩。”他小心地将绢帛纳入袖中，抬眼望时，见凤凰仍旧恭站面前，登时挥臂做请，笑道：“大阁领快快坐下，看来本阁这副老骨头还真没少给阁领添麻烦啊，呵呵。”凤凰拱手入座，身子向前微倾着笑道：“国老可真是要折煞凤凰了。”她手扶案角，关切声道：“国老，您如今病体可有转好？”狄仁杰顿时摆摆手，朗然道：“大阁领，你看本阁现在，吃得饱，睡得稳，能走能行会说会笑，不是好得很吗？”他眼光不转地凝视凤凰，手拈胡须道：“话虽如此，然而目前本阁却是有一桩心事耿耿于怀啊。”凤凰登时讶然道：“哦？何事竟让国老如此挂怀？”狄仁杰叹了叹，一脸无奈道：“还不就是为了平阳公主失踪的案子。”他拱手向天，叹道：“承蒙陛下信任，特意委派臣全权负责查办公主失踪一案，并立下十日期限。”他摇摇头，面色阴郁道：“然而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六天，本阁对该案的调查仍旧全无进展，可真是愧对陛下信任啊。”
凤凰垂首略一沉吟，立即拱手道：“国老大可不必为此焦急，想来圣上她定然能够体谅国老难处，国老还是应该以调养身体为重啊。”狄仁杰无奈叹息，拱手道：“那本阁就在此多谢阁领关心了。”他低低一咳，倏地抬眼瞟向凤凰，一脸踌躇道：“哦，大阁领，提到查案，本阁倒真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凤凰想也不想，立即拱手答道：“请国老吩咐！”狄仁杰手拈胡须，有些表情奇怪地打量她几眼，这才试探道：“大阁领，本阁能否斗胆向你求证一事。。。。。。”他仔细端详凤凰面上表情，小心问道：“就是关于那晚醉云楼大火，阁领是否。。。。。。”凤凰见其吞吞吐吐，表情怪异，心下立即恍然，登时笑道：“好了，不劳国老相询，还是由凤凰来自行交代一切罢。”
这时候狄春手托茶盘步入堂内，给二人倒好茶水，复又悄然退去。凤凰端起茶盏啜了小口，这才低声道：“不瞒国老，当晚凤凰确实到过现场。”狄仁杰心内早有所料，但仍是露出一脸惊讶之态，讶然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凤凰叹口气，正容道：“事情还得从一月前说起。那时候内卫忽然获得消息，附近州县竟然连发女子失踪怪案，即便是神都城内都未能幸免。”她轻轻放下茶盏，沉声道：“国老您是知道的，京畿重地怪案频发，作为圣上耳目，凤凰自然不敢等闲视之，因而便立即将情况上呈圣上。”狄仁杰点点头，赞同道：“嗯，此乃阁领分内之事啊。”凤凰复又饮下一口茶水，续道：“圣上听闻后，也觉得事有蹊跷，登时命臣率内卫秘密调查，直到半个月前，终于查出了些许眉目。”狄仁杰顿时眼神一亮，急声道：“阁领查出了什么？”
凤凰叹口气，低声道：“原来这一切全都出自于同一伙歹人之手，这些人秘密组建了一个名曰‘桃花社’邪恶组织，专门诱拐劫掠年轻女子，再转卖到全国各地的青楼之中，赚取高额回报，大发邪财，端的可恨之极！”狄仁杰深深点头，面色阴沉道：“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此等穷凶极恶之徒委实不可饶恕。”凤凰点点头，沉声道：“不瞒国老，经过我等仔细探查，终确定那醉云楼的老鸨袁道婆即是该组织内的骨干之一，甚至并不排除其作为渠首的可能。”狄仁杰手拈胡须，凝视她道：“因此，尔等便授陛下旨意，秘密潜入醉云楼，意图对其实施抓捕？”凤凰点头道：“国老说的没错，那天夜里三更刚过，凤凰便率领内卫悄然开启禁苑东门，潜入显义坊内，旋即又进到醉云楼中。”她说到此处，脸上现出惊怖之状，喘息道：“狄国老，可是，可是我等一踏足楼里，就看见满地的尸首，楼里的人竟然，竟然全都早已给人杀死！”她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喃喃道：“这简直太可怕了。”
狄仁杰点点头，显然之前他对于本案的推断，如今果然从凤凰口内获得证实，不由叹道：“如果本阁没有猜错，那场大火定然也是出于杀人凶犯之手了？”凤凰立即点头道：“事实正是如此，当时我等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为求自保只得迅速撤离。”狄仁杰徐徐起身，双手背后来回踱了几步，仰首凝望屋梁，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这一伙凶徒不除，大周神都只怕永无宁日啊！”凤凰立即自唇角逸出一缕微笑，拱手道：“国老所言极是，我等正奉旨全力查察此案，绝不容许凶犯逍遥法外！”狄仁杰顿时转过身，油然笑道：“是啊，不瞒阁领说，这袁道婆似乎还牵扯到平阳公主失踪一案，因而本阁日前已发出海捕文书，于全城内对其展开缉拿，倘若获得任何进展，自当及时告知阁领。”凤凰立即拱手谢道：“多谢国老相助，然而凤凰还是那句话，国老仍须以身体为重，切莫因此太过操劳，圣上需要国老，大周需要国老啊！”狄仁杰登时拱手向天，高声道：“臣多谢陛下挂念，还请阁领转告陛下，臣狄怀英定然不负圣心，按期堪破公主失踪一案，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凤凰知晓这位大周宰相的倔强脾性，只得无奈一笑，这时忽听堂外脚步声响，一把有如黄莺出谷般的天然好音悠然传来：“伯父大人，侄女特来向您问安。”她寻声望去，就见头遮帏帽、手提食盒，身着一袭天青色高腰长裙的何府千金何七七轻迈莲步，仿佛若柳扶风般婷婷袅袅地走入堂内，向着狄仁杰飘飘万福道：“七七拜见伯父大人。”狄仁杰顿时哈哈一笑，一把将她扶起，向其引荐道：“哦，七七侄女啊，这一位乃是凤凰大阁领，快快见过罢。”何七七立即转过身向着凤凰万福道：“民女何七七见过阁领大人。”凤凰点点头，笑道：“何小姐不必多礼。”她素来是见机识趣之人，顿时向着狄仁杰拱手道：“狄国老，既是有贵客造访，凤凰就不叨扰您了，告辞。”狄仁杰立即笑道：“大阁领，真是不好意思，那咱们就改日再聊，改日再聊啊。”说着话便要出门相送，凤凰赶忙拱手劝阻道：“请国老留步，您身子要紧，告辞，告辞。”她话一说完，即刻转身走出大堂，不再停留。刚刚绕过影墙，面前忽地红影一闪，一位身着胡装的异族小姑娘连蹦带跳地与她擦肩而过，虽只是瞬间，并未能看清其全貌，但心内没来由闪过一丝怪异念头，这位小姑娘似乎从哪里见过一般，然而究竟是谁，一时却无法记起。她不由摇头而笑，懒得再去揣度，径直出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