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斗转 (第1/2页)
寒风怒卷,雪片飘飞,神都洛阳又陷于满城银装素裹中去,渺然清绝,凝重肃杀。天光刚刚放亮不一会儿,一大一小两条瘦削身影,便悄然转过街角,相互扶持、步履蹒跚地缓缓向狄府大宅行来。已然换上寻常民女打扮的李六娘,一张小脸冻得通红,不住地低下头向着手心呵一口暖气,团团白雾不时自她鼻间唇隙懒懒飘出,眨眼便凝封于严寒空气内消散不见,唯有足下皮靴踏雪的簌簌之音,给这寂如幻境的深街空巷间添上些许人世生机。乃父李斗金于这洛阳城敦化坊内经营了一家规模不大的棉布行,名字听上去固然财源广进贵不可言,实则父女俩平日里惨淡经营足堪糊口罢了,因而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任何生意人家的世故精明,反倒不时于举手投足间现出些许落魄文士的孱弱情态。
父女二人径直来至狄府门前十数步外,李斗金倏地止步不前,低头望向女儿,目光犹豫不决地低声问道:“六儿,咱们。。。。。。真的要去见狄大人吗?”李六娘登时抬起头,搓着小手反问道:“为什么不呢,爹爹?明明在家已经说好,为了阻止那些家伙再去害人,一定要将事情当面向狄大人说明,尽早地把他们一网打尽,解救其她那些像六儿一般的姐妹们脱离苦海。”李斗金抬手轻轻拭去女儿发梢雪片,苦笑道:“六儿,救人之事固然刻不容缓,可你也是知道的,那些个恶人能量都大的很,万一衙门未能将其悉数捉拿,只怕咱们今后的日子。。。。。。”李六娘凄然而笑,柔声道:“爹爹,您忘了?六儿可是偷偷跑回来的,倘使不能够尽快将他们剿灭干净,他们定然还会一路寻来。。。。。。”李斗金立即长长一叹,无奈道:“好吧,事情既然到了这个份上,究竟是福是祸,只有他娘的博一铺了。”李六娘顿时嫣然一笑,小手一指狄府大门,自信满满道:“爹爹,咱们的这位狄大人可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世上的恶人可全都逃不出他老人家的手掌心呢!”
二人刚要迈步前行,这时忽听身后响起阵阵轮蹄之声,不由一齐回头望去。就见一架乌篷马车徐徐开至跟前,那车夫喝住马儿,立即跳下车来,小心置好足凳,向着车内恭声回道:“大人,到了。”旋即就见车帘高高挑起,现出大理寺卿曾泰的半个身形,他轻皱眉头四下一张,赫然就见李斗金父女二人正一副战战兢兢地模样立于车前,脑中登时浮现出卷宗内那一位面目清秀、梳着同心双髻的少女容颜,不由心中大鄂,惊声问道:“你是李六娘?!”说着话也顾不得车下足凳,急急跳下车辕,来至李六娘面前仔细打量。李六娘显然给他的突然举动吓得一怔,顿时怯生生地贴进乃父怀中,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李斗金见状亦是莫名惊怖,徐徐将女儿拉至身后,迟疑地望向曾泰,拱手道:“这位老爷,您有何吩咐?”
此时曾泰已然确信并非他看走眼,面前少女正是失踪日久的李六娘,而他身旁之人定然就是布商李斗金无疑。这父女二人的从天而降,教他顿觉云开雾散、柳暗花明,立时难掩惊喜之情的大笑道:“尔等无须紧张,本官乃大理寺卿曾泰是也,哈哈。”李六娘闻后登时一把推开犹自惊疑不定的老爹,欢喜道:“您,您真的就是狄国老的得意门生,曾泰曾大人?”曾泰立即现出和蔼笑容,手拈胡须道:“是啊,六儿,本官正是如假包换的曾泰。”他抬手一指狄府大门,笑道:“怎么,尔等是要面见本官的恩师狄仁杰大人吗?”李六娘点点头,戒心全无地笑道:“是的,曾大人,六儿有重要之事要当面向狄大人回禀。”曾泰目光闪烁地于他父女二人身上环视一周,顿时将大手一挥,朗然道:“既然如此,那就速速随本官入府,面见当朝阁老狄仁杰大人!”说着话立即挺直腰杆,手拈胡须大步前行,向狄府大门踱去。李六娘倏地低低一笑,悄然抬眼向乃父张去,见其仍旧一副犹犹豫豫地迟疑模样,立即小手猛扯他的袍袖,强行拖曳着紧紧追随曾泰背影而去。
三人径直穿过前院,来至“舍得轩”前,曾泰示意父女二人先在外面恭候,由他进入书房禀报恩师,不曾想这时候忽听得狄仁杰一声大笑,已然迎出门来,一双明眸绽放着写满睿智的光辉,徐徐环视过李斗金父女二人,立即点头笑道:“好啊,好啊,果然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啊!曾泰,你可真是本阁的福将!”他微笑望向李六娘,柔声道:“如果本阁没有看错,你就是李六娘吧?”李六娘登时猜出面前这一位面容和蔼、仪态大方的肥胖老头的真实身份,慌不迭猛扯乃父袍袖,一齐向前拜倒,叩头道:“民女李六娘参见狄大人。”狄仁杰立即将他父女二人徐徐扶起,眼波慈祥地审视李六娘,微笑道:“嗯,六娘啊,看来这些天你受苦了。”李六娘顿时眼圈一红,低声道:“狄大人,民女和父亲二人今次贸然来到,就是向大人您禀告案情,恳求大人做主来的。”狄仁杰点点头,见李斗金低垂着头,瘦削身躯不住微微颤抖,一副弱不禁风、噤若寒蝉的惊恐模样,反不如其女儿这般落落大方,不由心中喟叹,笑道:“嗯,外面风雪无情,还是到屋里细细说来罢,呵呵。”李六娘飘飘一福,将父亲的臂膀紧紧一圈,随狄仁杰和曾泰进到书房中去。
狄仁杰招呼父女二人坐下,就听曾泰笑道:“恩师,学生可真是服了您了,怎么就跟未卜先知似的算准学生与六儿父女要来?”狄仁杰立即摆摆手,笑道:“非也,非也,实际的情形是,本阁适才闲来无事,便随手占上一课。”曾泰登时来了兴致,笑问道:“哦?不知恩师所得何卦?”狄仁杰望了眼李斗金父女二人,拈须笑道:“是下艮上坎,水山蹇卦。”他点点头,油然笑道:“呵呵,真想不到,事情正如卦象所示,大蹇朋来,利见大人。。。。。。”他笑着环视众人,朗然道:“这不是,你们就来了?哈哈。”曾泰顿时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拱手道:“恩师,您真乃神人也!”狄仁杰摆手而笑,目光转往李斗金,柔声道:“哦,斗金啊,你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只管将本阁当成是你们的朋友就好。”李斗金慌忙起身,拱手施礼道:“狄大人,小民,小民。。。。。。”狄仁杰摇头而笑,抬手示意道:“你啊,快坐下,快坐下。”说着话无奈转而望向李六娘,和蔼道:“六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管向本阁和盘托出,不要有任何顾虑,更不要有丝毫遗漏,明白吗?”
李六娘点点头,显然对于过往境遇仍旧心有余悸,小手交叉置于膝头不住揉搓道:“回禀狄大人,事情发生在半月之前。那日一早,民女起来打开院门,欲到巷子里面倒去泔水。。。。。。”她娇躯倏地轻轻一阵战栗,惊惧道:“不曾想才走出几步,颈后猛然一下剧痛,登时便人事不省。”狄仁杰手拈胡须,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想必是歹人早已藏身周遭,只待你出门立即下手偷袭将你击晕,而后再行劫掠。”李六娘低低一叹,不无忧伤地说道:“大人说的正是,当民女醒来时,发现已然置身于一处幽暗水牢之内,而且,而且。。。。。。”狄仁杰见她忽然停下不说,俏脸生满红晕,模样奇怪之极,不由讶然道:“六儿,你怎么了?”这时就听李斗金长叹一声,疲惫说道:“狄大人,还是由草民代她说罢。”
他握紧拳头,瘦削身躯因愤恨而不住抖动,神情激动道:“原来,原来那些个天杀的恶徒,竟然,竟然剥光小女的衣服,就那样众目睽睽地捆绑于水牢之内,他们,他们简直是禽兽不如!”狄仁杰登时深深一叹,面容沉重之极,转眼投往李六娘,柔声安慰道:“事情全都过去了,六儿你放心,本阁定然为你做主,决计不会饶恕那些败类畜生!”李六娘忽地抬起头,似是鼓足勇气道:“狄大人,除了民女之外,那间水牢里还关押了其她十几个姐妹,求大人您快快去解救她们!”狄仁杰立即动容道:“怎么,他们竟然绑架了如此多的姑娘?!”李六娘点点头,举袖轻拭眼珠,抽泣道:“是啊大人,他们是想逼迫所有人乖乖就范,心甘情愿地投身各地青楼之中,从而赚取高额回报。”她轻咬朱唇,面露厌恶道:“但凡有人不从,立即便会遭受到非人的凌辱折磨,民女,民女曾亲眼瞧见有人不堪屈辱而嚼舌自尽。。。。。。”
此时就听曾泰猛拍几案,愤然立起,怒不可遏道:“简直是禽兽不如,禽兽不如!”他转眼一望狄仁杰,断然道:“恩师,请您立即下令,就由学生亲率钦差卫队前往,务必要将这些个没毛畜生一网打尽,除之后快!”狄仁杰摆摆手,沉声道:“曾泰啊,稍安勿躁,还是先让六儿将过往一切讲完,我等再行区处为是。”曾泰深深一吸,动作僵硬地拱拱手,就那样立在案前瞪大眼珠凝望李六娘,一副随时准备挺身而出,指挥千军万马破敌杀贼的模样。李六娘见状,倏地掩嘴轻轻一笑,将适才那些惊恐和忧伤扫除而光,轻叹道:“那时民女自知身单力薄,强行抗争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无生机。。。。。。”她抬眼凝望乃父,柔声道:“况且民女心中实难放下家中父亲,想着决不能就此白白死掉,于是便假意顺从他们的意愿,乖乖签下卖身契约,搭乘马车前往指定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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