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节(上) (第2/2页)
「不敢有何贵干!真的!甚么都不敢!」大牛除了乖乖举起两只手扮投降外,也实在没辄。当前,他必须郑重说服自己随时适应这种吓死人的可怖场面,不然之后陪着米迦勒三天,哪怕此生寿命千余载,都绝对全要给这ㄚ头通通折磨得一年不剩。
通过中央大道六十军的检查哨,出来迎接米迦勒和大牛的,是名模样看似粗犷的陆军上尉,他是六十军下辖暂编21师师长陇耀的文书副官,因为米迦勒指定要前往21师的某个连队实地参访,所以曾泽生军长便要求陇耀全权负责,而陇耀自是随意指派一名副官敷衍了事,全然无心搭理这位从南京千里迢迢北上的总统特使。
「指导官,您特地造访这个连队,难道,不是有其他特殊原因?」
正当大牛独自一人被驻扎大院的21师连队弟兄蓄意隔离开来,“非常友善“地簇拥着嘘寒问暖(只差没搬张椅子再把他捆起来盘问)的同时,陪伴米迦勒身边担当向导的李副官心中不禁纳闷:为何这姑娘一走进院子,便径自呆伫在院内空地一角的这株梅树之前,一动也不动?
那是一株三公尺左右,绿意盎然完好无缺,全国各地几乎都能见其踪影,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的一株“野生梅树“。
少女静静注视着野梅繁茂的枝叶。8月不是梅花的花期,这株梅树自然亦如寻常乔木一般,仅有树干多纵驳纹的褐紫色与叶片平淡无奇的青葱翠绿,若真要说其姿态有什么是足以吸引这名总统特使伫足欣赏,甚至看到浑然忘我、双眸入神的额外特殊之处?那,几乎是让人怎么想也想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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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惊讶」吗?我不是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只是,想亲眼确认,系统仿真演算后,100%无法存在于目前长春的东西,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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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迦勒伸出食指轻轻触碰了下枝干,然后弯下身,小心翼翼拾起泥土上头的一片落叶,她澄澈的眸畔印着那叶子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是了,自己几小时前从半空之中往下一窥长春全貌时,所望着的这棵植物,原来,并不是虚无的幻影。在这座几近失去一切生活机能,生气晦暗的都市角落,竟真正保存着这么一样具备生机的非人类生命!
「这梅树很稀罕,是吗?指导官?」站在米迦勒和李副官身后的张排长说。
米迦勒转身,微微颔首。
张排长是位外表消瘦双眼却炯炯有神的年轻人,米迦勒一伙人拜访的这支连队,队上就只有两名长官,孙连长和张排长。张排长负责接待;孙连长则倚在不远处的一张石桌子,托腮打盹。孙连长已经是名五十好几的老连长,混了那么多年才当上个连长的他,老早便对军中事务心灰意懒,纵使今天郑司令亲自造访,孙连长亦未必有那个心情招呼,更别提奉陪一名都快能当他孙女的小姑娘。
孙连长灰蒙蒙的目光望着米迦勒,思绪逐渐朦胧朦胧,意识好似被拉回了西南故乡的某片山头,歌舞升平的那片山头……
「城里,没有其他植物了,所以,很不简单。」米迦勒悄声说。
长春曾于伪满时期重新规划设计,采用了霍德华的田园城市理论:一种将人类小区包围于田地或花园之中,把城市优点与乡村美好环境结合起来的一种都市计划理念。这样的好处,有一定程度在于供应市民自给自足的良性循环系统,只可惜,好不容易耗时建构起的绿化环境,在蛮横无道理的战乱之中一概丧失原设计者美好良善的立意,一旦欠缺妥当规划和有效利用,占地几万坪的花花草草树叶树皮树根,最后只能落得统统被饥饿的城市军民一道给送下锅,煮糊煮烂勉强果腹去了。
「是啊!很不简单,我们弟兄居然没人饿到想把这树扒个精光。」张排长露出一脸苦笑。「三月我们刚进这大院时,这梅树长得还不到一米半,之后每天每日,弟兄们除了辛苦与解放军对抗外,无聊打发时间时就仅能望着这树越长越高,像看个小孩慢慢长大似地。」
「所以,它成了贵单位的『精神支柱』?」米迦勒微偏着脸儿说。
张排长听了先是恍然一愣,随后,他的笑容顿时变得亲切许多。「精神支柱?是啊!您说的没错!这树就和家人一样,是不可少的。弟兄有空时还会找它诉苦,自是本连很重要的〝精神支柱〞!」张排长彷佛对“精神支柱“这般的形容字眼很是满意。之前,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直打院里这棵梅树歪主意的外人,他老是找不着适当的说词替梅树辩护,如今,这名突然造访的指导官倒帮了个大忙。「这树是本连弟兄很重要的〝精神支柱〞!」嗯!这说出口还蛮有几分魄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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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军从遥远的中国西南来到山海关外的大东北,中间路程不可能仅是单纯的斜直线,定是蜿蜒曲折不知行军几千几万里,对官兵而言,家,从未像现在这般变得那么遥远,不只是实际路途上的远,就连内心,都好似和家产生了距离。迷茫的未来,遮蔽了双眼,即便和日军短兵相接迎面枪林弹雨的时候,这些云南孩子也未曾如此彷徨和无助。历史,不会逐一记载每个小人物的名字,当他们哪天在这片土地上倒下时,就是倒下了,身骨化为尘埃,意念飘向远方,陈尸沟壑,草木同朽。故土、祖国,几十年后又有谁会认得你们呢?
「有啊!至少梅树会认得!它犯不着跟我们一样拿着枪杆子去拼命,它可以活上好几百年吶!」
所以,尽管说给梅树听吧!把一切都说给梅树听吧!管它悲伤还是恐惧;管它争权还是夺利;管它土匪还是流氓……把一切都说给梅树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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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虽然不起眼,但到底被视为国花,我们故乡云南也是野梅的产地,有时花开的季节可是白花花的一片满山满谷,相当雅致,如果有机会,建议您真应该去一趟看看!」一提及故乡,张排长不禁显得几分欣喜。
「是啊,真应该去一趟看看。」米迦勒轻抚着梅树枝叶,语气彷佛浸着抹淡淡的敬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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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原来,所谓的“精神支柱“,竟是这么真实地存在着。
「精神支柱」、「精神寄托」,目前科学界尚未能剖析其中之奥妙,如此虚幻的存在,竟能牵引人类的感情层面,以致于涌现活下去的信念与力量,想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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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滇军随即奉命开赴越南受降。1946年4月,法军欲重返其殖民地越南而出动20多艘军舰,但登陆要求被驻防的国军拒绝,法舰遂向岸上开炮。在海防警备司令卢润全指挥下,60军182师和93军第19师投入反击,双方对峙三昼夜,才在国民政府下令撤出后结束战斗。
(注2):此为五华山事件,为蒋介石政府以武力解决滇军统帅龙云的事件。又称十月事件。龙云治理云南17年,除抗战上组织动员和打通国际援华通道「滇缅公路」外,其政治开明,亦为各种政治力量和派系提供了活动的舞台,使昆明在当时博得「民主堡垒」的美名。其为人无论能力还是作风皆为蒋介石所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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