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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但有龙旗,方为唐人

第八十九章 但有龙旗,方为唐人 (第2/2页)

他却不是个真的忠臣,更不是个孝子。
  
  当初韩德让到了寨里时,寨中驻军兵强马壮,如今为韩德让股掌翻覆间数千锐士老卒烟消云灭,已走上叛国之路的由贵又担当不住重重的骂名将叛变的罪责都怪在当年老父签字画押的效忠书上,你说他千难万难,我看这难都只在没个担当身上。
  
  如由贵这样的没个担当的人,芸芸世间才是最多的,一旦有甚么变故,当时魂不附体,事后又百般懊恼悔恨,索性一错再错了,千方百计寻这样那样的籍口来为自己的罪孽开脱,这样的人,过去不少,现如今有大量,未来也不可能湮灭。
  
  一家抱头嚎啕大哭,这老妇也不过常人,到了这一步,情知再埋怨由贵也于事无补,揩了老泪,将媳妇儿将由贵扶着坐了,开口问他:“我儿,事已至此,你有甚么计较?”
  
  由贵不敢隐瞒,据实说道:“若无坐视韩德让毒杀三千镇守锐士在先,又无戕害镇中百姓在后,天大的罪过,事已至此也只好单凭朝廷发落,想必断送由氏一门倒不至于。然坐视韩德让握了中寨,毒杀了锐士,又为虎作伥当时猪油蒙了心撺掇着于胡虏贼寇出主意,屠戮寨民,这死罪定难逃脱,叛国贼的名声,儿是坐定了。”
  
  老妇慌了神,分明方才燃起些盼头,怎地又教在这里掐断了?
  
  由贵长叹一声,抱着佩剑道:“走到了这一步,咱谁也怨不得,只恨当年……”顿了顿,略过先父那段尴尬,恨恨又骂,“又很韩德让这贼步步紧逼,三恨王师进步迟延,龙旗不能早日中寨里飘展,因此铸成儿今日的弥天大错。以儿看来,贼虏定不能抵挡王师,沙坡头为王师所颇,只在旦夕,上将军军法森严,大唐国法无情,天下地上儿再无它路可走,只好以死谢罪。”
  
  老妇婆媳两个早知如此,免不了当时又一番哭号。
  
  由贵道:“儿一死,虽有恨,恐怕无人会理。唯今所忧,唯有老娘幼子,今夜叵测安危不可动摇,明日时,儿自会使心腹奉家眷往国内去,这些年积攒颇有些积累,到时都带着,寻个人少处,使钱财沟通当地官吏不是为难的事情,隐姓埋名聊度残生也便够了。”
  
  两个女人忙劝:“何不一同逃走?”
  
  由贵苦笑,摇着头一声长叹:“儿是天字第一号叛贼,天下岂能有容身之处?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绝不肯善罢甘休。何况,何况内卫已到寨中,至今不知是谁,儿岂有逃走的机会?若强行要走,反而连累你们。”
  
  天色已不早,点起三五个家仆在外头等候,由贵教老娘妇人卷许多细软,内中包裹着金银珠宝,大略也有十数万钱的价值,将两个妇人臃肿地十分不堪。
  
  由贵尤嫌不够,又两巴掌拍醒睡眼朦胧的中庸儿女,强令也在衣下卷了些钱财,算一算收买逃亡之地的官吏用度,又算一算往后三五十年安稳日子的用度,大略不差了,这才甘心。
  
  当时秘谓妇人:“这一去,老娘年迈,子女尚幼,大小事都须你来操持。须记住,外人万万不可信,纵是随我三五十年的老仆,须知有财帛动人心的教训,一路上去,钱财不可外露,当仔细再谨慎,存十二个小心才行。”顿了顿又恨道,“待将来,教后辈只可作富家翁,莫为公门人,咱们为朝廷卖命,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这世道,越乱越好,休理那么多。”
  
  安排妥当,方教忠心的家仆进来,在后舍一间屋内启起火炕,炕下竟是个别处通风的密室,修整地甚是安逸,将这五六人藏进去,再三叮嘱:“算着三五十日后,战罢此间安宁了,你们方可自后头暗门处出去,混在人群里,切莫教人发觉,只要出了寨,想必万事妥当了。”
  
  亲手盖上炕盖,不放心由贵又揭开探头下去嘱咐:“谨记,切不可提前离开。”
  
  老娘眼泪汪汪地问:“你妹子也不要了么?”
  
  由贵恨道:“外嫁的女子,别人家的心,恐怕早与侯化密谋着以她兄地人头换前途去了,不必管她。”
  
  随后出后舍,安排仆役里年老的妇人假扮成老娘婆娘的模样,又教取年幼的两个男女来扮作子女,密令铁了心的心腹时刻看着,已是四更时分。
  
  空荡荡的镇守府里,一股怪异牵连着上下的人,由贵又教心腹精锐尽皆外出,都在那密室暗门外的周围盘查,教天明时分无论如何尽皆返回,回眼往独留着的个老仆瞧瞧,心中盘算:“若想个法子,教这老仆随后也自行了断了,世间当无人知晓我老小家眷去处——啊呀不好,那密室,老娘是知道的,她怎会不对妹子讲起?这又是个祸害!”
  
  所谓无毒不丈夫,为图他的后路安排,那也顾不得再多的了。
  
  咬咬牙一横心,又到了四更二刻时候,由贵心道:“侯化这厮,他要图大事,当我不知么?也好,我不来阻拦你的好事,你也该作些报效才是。”
  
  将几日里贴身藏着的毒药往冷酒里溶了,由贵教老仆:“去东寨取娘子回来,就说老娘忽然发作起来要死要活,教她回来安抚。”
  
  那老仆将这一番勾当瞧地仔细,心生悲凉,他一无子女又无牵挂,平生吃由家的饭,如今由贵的命令也违逆不得,踉跄着应了声正要出去,灯下门前一条黑影骤然跳出,双臂一展,翻腕处,咔嚓两声脆响,把门的由贵心腹家将应声而倒,教眨眼间这人掐断了喉咙,叫嚷也不及发出,到底死了。
  
  奇怪的是,由贵竟没有害怕,他只是遗憾最后一个会泄露他家小的祸害没有根除,徐徐往酒盅了倒了一杯冷酒,看了那老家仆一眼,捻着酒杯冲来人一笑,问道:“内卫么?你叫甚么名字?”
  
  那人十分年轻,盯了一眼老家仆,那老仆便觉双膝一软险险跌倒,他一路闯将进来,悄无声息不知无声无息杀死了多少人,外风灌入,森森都是冰冷,彷佛他刀一样的眼睛。
  
  “卫央,你应该听说过。”来人双手抱起放在胸前,甚是自在地靠着门扉笑吟吟地道。
  
  由贵讶然,上下打量了卫央一番才道:“原来不是内卫,我听说过你,你好。”
  
  卫央笑着,哪里却有真的笑意,他摇摇头:“我不好。”
  
  由贵徐徐举杯一饮而尽,一只手悄然抓住了立在身边的佩剑剑柄,他知道卫央,这人只是个百将,不由教他有高高在上俯瞰着的感觉,也摇摇头,摆着一根手指道:“不,你很好。”
  
  卫央淡淡往他握紧剑柄的那手臂瞥一眼,笑容一敛,冷冷道:“你错了,我不很好。”
  
  “为何?”由贵感觉肚腹里已剧痛起来,那是毒药的效用在发作起来了,他很满意,略微带着点遗憾。
  
  卫央后背已离开了门扉,双手垂了下来:“杀人的感觉,总不那么教人愉快。何况,我的来意已经很清楚了,但这讨厌的砧上鱼肉竟然还不愿意配合,怎能不是不很好?”
  
  刷的一声,佩剑出鞘,卫央飞身扑来时,却发现自己还是将人看地高大了。
  
  由贵并未想着在他手下反抗,他的剑,是奔着那老仆去的,一剑穿心,当时毙命。
  
  骗过了卫央,由贵大是快活,腹内的毒酒一股脑真发作起来,黑红的血自嘴角溢了出来,砰的一声自座椅上跌倒下去,侧身躺在地上,由贵荷荷而笑,咬牙切齿地道:“王师若早早背上,由某何至于落到这个田地?我知你定要以我这原镇守将军的名义合寨中万人为力量与诸军相持,嘿,由某必死之身,何必多次一举?这乱摊子,瞧你怎生收,还有个高继嗣的阴谋,我看你怎样破,嘿嘿——”
  
  那毒酒甚烈,只在这片刻,烧坏了由贵的五脏六腑,卫央知大罗金仙来也救不得他再活片刻。
  
  大口喘息着,由贵得意盯着卫央面色瞧,没在他脸上找出教他痛快的气急败坏,好不失望恼火,鼓起最后的力气叫道:“你怎地不怕?你还有甚么手段么?”
  
  “你这样的人,是无法改变的。”卫央叹了口气,摇摇头从背上布囊里扯出一方火红的布匹,展开瞧,那是大唐的龙旗。
  
  “有龙旗在,唐人便是唐人,只你这叛贼的治下,唐人方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一旦龙旗飘展开来,有多少雪片,便有多少壮士。”卫央似怜悯又嘲讽地将龙旗展开,在睁大双眼嘴里咕嘟嘟往外冒血泡的由贵面前一抖,侧耳往外头一听,转到后头俯身在无力地伸出手要拽过龙旗扯破的由贵肩头拍了拍,“这会儿,我料那契丹探子头目早跑出了中寨,到天明时,沙坡头,又回到大唐的手中。”
  
  由贵奋力倾听,可他哪里能听到外头的声音?
  
  愈是努力去听,愈是六识模糊,终于,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刺眼,终尔尽都归于了黑暗。
  
  “可惜啊,你是瞧不见了。”将呼吸已没了的由贵尸体往旁边一推,卫央转过身从那死不瞑目的老仆尸体上拔出那柄佩剑,抬起脚在靴腰上抹掉了血迹,又叹了一声,“生死关头,人还真他妈复杂。”
  
  由贵叛国,便走上了死路,在这条路上,短短这些日子他毫无轨迹地做了多少事情,错的是错了,对的或许也错了,但他毕竟作为沙坡头守将的那些日子里,还是做过不少功业的。
  
  是由贵这些年一直假作有为的唐人了么?临死的这几日,真就是他的本来面目了么?
  
  谁又能说得清呢。
  
  正如这五更天里的人,谁能保证天明之后日头会如常自东山上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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