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这命里注定捡破烂的(上) (第2/2页)
轻舒手臂,她将卸去了兜鏊而飘下散发的螓首靠着自己肩窝的部位,将原本高高昂着的头贴着马鞍,便又教韩德让的头又低下了三分。
“你再在这里讲你的上下尊卑,我可要教你站在我面前啦。”萧绰笑吟吟的,伸出去的右臂上头,娇柔白嫩的手指彼此绞着,一时蜷曲,一时绽开,花蕊般妙曼。右臂放在侧卧的半面身上,手指捻着腰间的裙结,那裙结丝丝作响,静谧的荒洞里有解开的姿态,她笑着,轻轻道,“到了那时,我这贵人要赐你我穿着的这衣甲以示爱惜,你是贴着我的身子不敢直视呢,还是惊慌地引外人来看到咱们的旖旎,反教误会有甚么瓜葛哩?”
她的大唐官话说的很准,尤这黏黏糯糯微微拉长的一个哩,*似的。
韩德让骇然,他可以手按太祖阿保机的令牌发誓,自始至终与萧绰没有丝毫亲密的接触,因此契丹上下方没有人会在耶律贤要立萧绰为后的坚持上有和他韩德让“瓜田李下”的龌龊理由来反对。这要教外人真瞧见她亲解衣袍,生百张嘴,那也说不出清白的道理来了。
这时的韩德让,也算还是比较单纯的。他虽自己作了当世的中行説,却坚持认为中原的文明才是大辽想要千秋万代强盛下去的最该学习的道理。中原的文明,在韩德让看来便是上下有序尊卑分明,他这个一心要以将契丹汉化的人,怎能自先乱了这纲常伦理?
萧绰待他有千般的软肋拿捏,他自也有对付这青梅竹马的女郎的技巧。
当时倒退三步,将腰中刀拔出鞘来横在颈子上,韩德让抬起了头,却依旧垂着眼,沉声道:“贵人再谑戏,韩德让只好引刀自刎了。”
他本想请萧绰自重,然萧绰并不是不自重,这样的重话儿,怎能说出口?韩德让可没想作孔夫子,再说,就算是孔夫子,韩德让自信若在女郎面前,他定也不能觍颜说出“请你自重”一类的话。
萧绰并不惊慌,只轻轻别了个白眼,正经坐起身来,半是恼半是无奈地娇声嗔道:“你啊,你啊,总是这样,咱们契丹男儿,哪里讲那么重的伦理纲常?若有瞧在心里的女子,抢也要抢进帐去才好。”
韩德让难得赧然,生了微须的面目一红,却依旧没敢接口。
又娇又媚地自己笑了起来,萧绰拂一拂耳畔的散发,恨恨又亲昵地叹道:“可燕燕偏喜爱这样的男子,又有甚么法子呢。”
韩德让终于抬起了眼光,少却许多煎熬显得较方才轻松许多的目光注视着萧绰,他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甚么才好?
想起临行时父亲韩匡嗣的叮嘱,韩德让蓦然一闭眼,再睁开时,他心中打定了一个主张:“这番战罢归国,府上那安排,便也该一口允了——当在我主大婚之先,如此方为最美。”
心中算计,他倒也有用的应手的人,一时选定一个,只消片刻脱离了这里,那事儿便定了。
他这样计较,萧绰都看在眼里,只看他神色一时悲切,片刻坚决,当时想起心腹自上京传来的消息,娥眉一蹙,眸光立时转冷,微微垂下上眼睑,抬起下眼睑,将犹不自知的韩德让上下打量一个来回,心中有悲有喜,骤然瞧见他面颊上血丝点点,一股怒火自心头发作起,冷冷道:“阿让,你在想甚么?有甚么要紧的事情,莫非真要我打发你先归京去办置么?”
这女郎的聪慧,韩德让自认天下无双,闻声他便知晓,恐怕方才转眼间打定的那点主张,已教她全然察觉并明了在心了。
不待他答话,女郎目中泛起怜惜的亮光,似乎是雾蒙蒙的将泪未泪地珠花,又似乎是自怜自艾的哀切,却那目眸中,没有掩饰她的凶狠与愤怒,一时口音温柔,她轻轻地问:“阿让,你教人伤着了么?那是谁?敢是那些个扈从不用心么?”
韩德让毛骨悚然,连忙顾不得这上下与尊卑,乱摇双手道:“不是,不是,是我……是我不小心磕着了地,教雪下的枯枝划破了而已。”
他本想据实告知,一时又想起这女郎的性子。
她如今,自家的命运已认了,又得知了他那番绝决的计较,如何不真恼起来?不要看她是个女郎,这北地里的女郎,但凡出众的,性子里必有一股子凶狠霸道的狼性,她这是动了杀人泄愤的心了。
萧绰一笑,点了点头,韩德让不及松口气放下心,她已喝令左右进得这荒洞来,一声下令杀人:“那些个扈从,也太不精心了,阿让为国事奔忙,如何不好生服侍着在左右?将扈从队长杀了,余者各论上下,罚皮鞭五十。”
她的左右,怎能不知这女郎的性子?令既下,无人敢迟疑,脚步匆匆俱都眨眼间卷往外处拿人去了。
韩德让心里一阵抽搐,他那些扈从,已教他调教出识汉字知文明的半个近人,这女郎如此行时,恐怕无人能在她左右的马鞭下活出整个的命来。
这是在警告么?抑或只是泄愤?
如今的萧绰,已不是以往的那个烂漫可人的小姑娘了,她的威严与心机愈来愈深,韩德让在她面前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面是敬爱她,一面也是惧怕着她。
上百人的生死,萧绰只一声令下的行事,她全然不放在心上。
令既下,她又笑吟吟地柔声说话,好像这荒洞里自始至终只她与韩德让两人,别的甚么从都未曾发生过。
她笑道:“阿让不察之下遭那卫央算计断了在沙坡头里的辛苦布置,这是阿让从主军以来的首遭图谋,更是你第一遭以主将之身行事,诚这人是该教你亲手杀了的。沙坡头虽要紧,我信阿让也如我一般,没有将这一城一池的得失真放在心里,趁着这卫央尚未为唐廷大用而杀之,这才是要紧的头等事。”
心中连着叹了好几口气,努力将扈从尽失的悲切与对萧绰愈发恭敬的心思俱都压下,韩德让正色道:“不错,这厮虽出世不过区区数月,然其勇武已为拓跋斛与高继宗的人头血淋淋地证实了。这本不算甚么了得的人物,然只看此人能摸断失地里的叛军之心,怂恿起旁人看来蝼蚁般,实则浩瀚如大海星空的民心,我能觉察出,不趁机在他羽翼未丰之时杀了他,往后必成我主挥铁骑南下征服中原的大敌。”
萧绰微微颔首,她心中其实并不认同韩德让所说的“大敌”的说法,她心里,对手只一个,那便是将上将如云,挥万民如臂使的平阳。
这个唐廷里的女郎,既有天生的威望,又有服众的能力,那卫央再能,中原人最是讲究出身,他一个配军,再有诸多军将青眼,能成多么大的气候?至多不过呼延赞杨业那样的上将而已,杀了他,莫非便能阻挡唐人里千秋万代杀不尽的英雄豪杰纷起?只不过这是韩德让出上京之后的第一次单独行事,若揭破了自己心中对那唐人的轻见,恐怕他面子上过不去。
他定要这样想的:“我费尽心机托画的算计,教人家那样轻易破了,这样的对手你只当个小人物看待,莫非从来也将我作竟连个小人物也比不上的看待么?”
尤其在这个时候,萧绰知道哪些该固执不让分毫,哪些该顺着这个男子的心意任他的来。
韩德让瞥了沉吟着不知打算甚么的萧绰,再三犹豫提醒了一句:“听说这人险险刀劈了李成廷那厮,与诸侯王是势成水火了,我知大战将起,贵人是有借正在边线的李成廷之手夭折了这贼配军的打算。”
萧绰点点头,韩德让笑了笑,很不以为然的笑。
“此人能得呼杨那样的重臣老将高看,又是柴荣的女婿,据说与内卫府的那头凤凰也干系不浅,只以他的勇猛,为主军里一任校尉随在中军帐下莫非不能么?”迎着萧绰认真起来而探究过来的目光,韩德让自承心里待此事的想法,“听说大名鼎鼎的,唐廷有意为暗储的周丰教这人三番两次地当面折辱,而李微澜竟连重责这厮的一句话也没有,岂非又是这人甚得这一路西征大军主事者之心的明证?”
萧绰皱起了眉头,狐疑地瞧了瞧韩德让,又卧倚在马鞍上静静细想了片刻,眸光潋潋甚是赞同了韩德让的看法。
她微微阖着眼眸,左手手指在腰间带子上缓缓地敲击着,曼声道:“不错,不错,既能得李微澜一系的上下高看,凭他的勇武与斩杀拓跋斛高继宗的功劳,任为正军偏将自不可,然升为中军护纛校尉,那是再容易也没有的事情。只凭他的勇武,李微澜怎会至今尚将他留在轻兵营?由此看来,这两个是彼此不必言传便深深意会的心心相印之人。卫央与诸侯王的龌龊,正如李微澜与她那些个皇叔的龌龊一样,一方不死,永世不息。如今李成廷为巡边事使,若这卫央留在中军,毕竟他与李微澜有男女之别,一时不察,能教这李成廷寻出千万个籍口来杀了他,至少压制着不教再立新功,杜绝了他晋身的路子。”
由此,平阳与卫央心知肚明,前者一面任凭后者胡闹,暂且升了他假校尉的职而用以为孤军北上的主事者,而后者则得了前者的权柄代表,便是已为萧绰与韩德让知晓的那龙雀宝刀。
如此一来,平阳在中军帐里坐镇,李成廷再有许多歹毒的心肠,不见卫央在左近,他怎样挑错寻由头?而卫央鹰扬北地,平阳得知他踪迹也不能,李成廷怎能知晓?便他与外敌勾结,莫非不勾结联军与辽军便不寻卫央剿杀了?
这样,既将李成廷等诸侯王掐断卫央的算计别死在苗头里,大敌当前为卫央折去了来自这些李姓诸侯王及其爪牙们的腹背威胁,又不至于断掉他这甚得平阳之心的年轻将领前进的军功路子,岂非不聪明至极,且彼此心心相印的两个人便不能不动声色便做出的筹划行事?
萧绰突然对这个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贼配军起了兴致,以她看来,这人既无平阳的地位,又没有经历平阳这数年十数年南征北战的淬炼,恐怕真与平阳比,他还差些火候,这便是一个残缺版的平阳公主。
若与有李微澜深重影子的人交手,岂非先一步能摸到李微澜的法门?
然,萧绰并不服气。
这样一来,岂非她自认比不上如今已成熟了的李微澜?
“擒杀此人,阿让可有把握么?”她将精力又转回到了平阳的中军处,然她心中忌惮平阳最甚,换个旁人来,隐隐她觉着不是得平阳之心的卫央对手,原先只思虑教韩德让报沙坡头那一破之仇,现下看来倒属歪打正着了,遂萧绰抬起目光,瞧着韩德让问道。
韩德让又是个没有认为平阳能比得上萧绰的,在他心里,能与平阳彼此相知的卫央,怎能劳驾萧绰出面?何况那沙坡头里的旧事,他总不甘心。
若擒杀此人,教他吓破胆的高继嗣那联军,恐怕也会为自己收些为用吧?
如此想,韩德让道:“把握不敢说,胜算有十分。”
萧绰眉眼里都是笑容,笑道:“阿让这满满的自信,最教燕燕喜爱哩。”
她这是应下了韩德让的请求,将擒杀北窜而来的寅火率之事全权交付给了韩德让。
“此番在沙坡头,你也当听闻了唐营里的颇多趣事儿,依你之见,李微澜如今在想的,会是甚么?”左右盛人头来交令,萧绰挥挥手只教扔掉,吩咐左右取肉感烈酒来招呼韩德让暂且歇息半日,左右无事要等待,她考较起了韩德让来。
韩德让浓眉聚起,好半晌方摇摇头:“我总觉沙坡头里高继嗣的那番安排已教李微澜看穿了,她当知我军就在左近,然如此缓慢犹豫的用兵,那可不是她的风格,此中蹊跷甚深,一时片刻,我还参不得透。”
萧绰也参不透,尽管她一心只想败平阳不败的金身,可具体的行事里,她可不是狂妄的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