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 (第1/2页)
暑假从学校回家后,阳子就听家里人说,三伯家的院子已围起围墙了。高高长长的围墙,像一团逼人的黑云般,坚冷阴暗。
阳子听完后不禁笑了笑,突然想到,三婶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啊。一直以来,在三婶的心目中,能在院子里严严密密地筑起围墙就是象征着有钱有势的,如此,她也就自然与她身边的农民穷亲戚与众不同,也就更显得自已高人一等了。
阳子是反对家里砌围墙的。在这贫瘠的农村里,家中除了几件破旧电器之外,还有什么更宝贝的东西需要这样处心积虑地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去建堵围墙来保护呢?再说,在村子里,上下左右,要么是自家人,要么就是平日里相处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邻居,难道还怕他们偷你的鸡摸你的狗不成?在这偏僻的小地方,常年不见一个陌生人,当然也就没有担忧外人侵扰的必要。以前里,大家都是一走出屋子就能够看到对方的院子的,然后相互见面,亲切招呼,无不显得温馨和谐。而现在突然围起了墙,也不知道它能够守护着多大的财产,倒是把以往的和气与热闹拒之门外了。
阳子家的围墙一直都没有围起来。
没有围墙的束缚,阳光洒下来,就更显得宽敞明亮了。
没有围墙的限制,左邻右舍的孩子们总会凑过来找阳子玩,因此院子里总是飘扬着热闹快乐的笑声。甚至一些路过的人因为口渴或其他急事时,也总会来请求帮忙。也由此,日长月久之后,阳子的家就更有人缘了。帮人帮己,阳子家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别人也就乐意去帮忙了。
阳子认为这主要是没有围墙的缘故,试想,那些小伙伴们,那些路过的熟人或陌生人,他们如果想找你时,却面对着那冰冷坚硬的围墙会作何感想呢?他们会在围墙下踌躇,一定会想,主人家在不在呢?敲铁门时会不会影响到别人呢?如果有人在可是人家没有空时该怎么办呢?……顾虑重重,难免心生疑虑,因而大多人都会在围墙之外止步了,也由而,那些欢声笑语,那些互帮互助日益减少了,以至于最终没了踪迹。
阳子想不明白,为什么三婶执意要围起这堵墙呢?阳子坐在自家院子里,望着三伯家的那堵冷漠坚硬的墙想。就是因为这堵墙,阳子已是很少走进三伯家的院子里玩或者聊天了。记得以前,他总是轻而易举地从自家院子移到三伯家的院子,然后跟三伯聊天聊地,多亲切美好的画面啊。而现在,别说是聊天了,就是想见上一面,也是很难的了。这都是这堵围墙的“功劳”。
看着这围墙,不知为什么,阳子一下子就联想到古时的皇宫。虽说三伯家的墙还没有宫墙那般巍峨高大,但阳子想,它的作用应该也与宫墙一样的,都毫不留情地把墙内与墙外的一切联系隔绝了。墙外阳光明媚,墙内相对而言,难免显得深邃阴暗了。
听村里人说,三婶家里现在可有钱了,据说是大堂哥在外面赚了钱。阳子一听,当然觉得这是好事。
好个啥呀,母亲却顶了回来,还没见她发多大的财,就扮起阔太太的嘴脸模样了,整天不拿正眼看你一眼,好心跟她打声招呼,连应一声都没,好似我死皮赖脸想要巴结她,破她财一样。
你是说三婶?阳子问一肚子气的母亲。
不是她还能是谁?左邻右舍,近店远村,哪个人不知道她,哪个不说她多疑、狭隘、泼辣、无理……成天看谁不顺眼,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看,以为自己是慈禧太后呢。
阳子自小在外面读书长大,当然不了解家里村里的所谓恩恩怨怨,他也不想参合进这些烦人的是是非非中来。不过他倒觉得母亲说得有点夸张。
嘿,哪能那么严重呢,都是自家人,不管是否真实,要是让三婶听到,那还不是吵闹得天翻地覆而伤了和气?
和气?母亲冷笑一声,你小孩子不懂,她自打嫁到这里来就没想过和气,整天盘算着怎样从你嘴里抢到肉,别人过得稍微比她好一点就受不了,以为这样就低人一等了,不知多虚荣。现在有点钱了,就迫不及待地筑起围墙,好似怕沾了你们这些人的穷气呢。看见东边小四家了没,门关着了,就是因为你三婶不断跟小四的妈妈闹不和,他们才搬到县城里租房住了。
阳子沉默了一下,他不想再听母亲的唠叨,直接往爷爷奶奶家去了。
爷爷奶奶住在老宅里,就在三伯家围墙的南边,距围墙不过几步距离。那土瓦盖顶,红砖砌墙的老宅,由于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和历经人情冷暖之后,现已变得暗淡斑驳了,只剩下岁月无情滑过的残痕依然清晰可辨。
阳子一进屋内,就闻到那股熟悉的木梁风化腐朽的气味。爷爷坐在一边,沉默寡言。而奶奶一看见阳子进来,就喜跃眉梢地紧握着阳子的手,问长问短,疼爱有加。不久就又下意识地哀声叹气起来。昏暗的屋子里,那若明若暗的光线映射在老人衰老的身体上,给人若远若近若有若无的虚幻缥缈感觉。
在外面读书时,阳子就曾偶而从电话里头听小妹说起过奶奶总是受三婶的气的事。这婆媳之间的矛盾,自古以来就常有的事。电视里头不是也常在播放着这方面的内容么?如果硬要找出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的话,那就是,在电视里,婆婆总是无理强势的,而儿媳妇则只能吞声忍气。在三婶那里,这恰恰反过来了。
小妹说,三婶经常会没事找事地指责奶奶,有时更是破口大骂。有时好像存心针对奶奶,鸡蛋里挑骨头,在人前人后,说奶奶的不是。
唉,唉……阳子,你奶奶命苦啊……奶奶紧握着阳子的手叹息起来。
面对着老人沉重而突然的叹息,阳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也许此时此刻,什么也不用说,只静静地倾听着就好了。
躺着不是,坐着也不是;走着不是,站着也不是;看不是,说也不是……奶奶做什么都招到人家啊。唉,都怪奶奶生来就命苦,生来就惹人厌啊。唉唉唉,几十年了……
奶奶说着说着就落泪了。浑浊的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溢出,滑过生活的艰辛,滑过岁月的无情,重重地落在浑浊而厚重的土地上。那行泪诉说了多少的辛苦和隐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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