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思 (第2/2页)
她冷冷地逼视着他,他想动,想喊,喊不了,也动不了。汗水冷冷地从脊梁骨滑落,他来不及动,也来不及喊,壁橱中身着白色衣裙的女人仿佛一盆冷白的水兜头泼下,直直地压向他,消失了。他一个激灵,浑身便有了千斤万斤重量,一口气喘不出来了。
毫无预感的,身上的重量忽地又轻了。
从来没有过的轻,他的身子一时间变成了一根羽毛,一根草,没有分量,在往上飘。他要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按压住这股向上的力量。他平日里从来不会感觉得到身体的重量,这时候,回想起来,才觉得往常竟然每日拖拽着那样沉重的身体生活,实在是莫大的负累。他的恐惧,也一时间水一样泼洒开了。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他刚压制住往上飘的冲动,一抬头,就被吓得脸色发白了。
他一身素白,挂在壁橱里。
仿佛有风。他清醒无比地凝视着自己在轻轻地摇晃。
他已经喊不出来了,也忘了动一动。就那么背靠着办公桌,呆呆地瞅着壁橱里的自己。那个自己也像女人开初那样闭着眼睛,睡着了么?自己会不会也忽地睁开了眼睛?正想着,果然就应验了。他看到自己睁开了眼睛。他第一次体验到了,自己看到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自己也看到自己是怎样的一种恐惧。
他身子用力往后一仰,醒转过来。
又是梦。
他抹了一把汗淋淋的额头,常常吁了一口气。为什么要这么害怕?究竟怕什么?他敢回头认认真真看一眼壁橱吗?敢打开壁橱门看一看吗?对,打开壁橱,或许只要看到壁橱里什么都没有,他也就不会怕了。可壁橱里真是什么都没有吗?他犹疑着,还是硬生生地转过了头,再转过了身子。
黑漆漆的壁橱像两只合拢的手。他敢推开它们吗?
他死盯着壁橱,眼前不断浮现出梦里的景象,一个女人挂在壁橱里,另一个自己也挂在壁橱里。他努力不去想,越不去想,梦里的景象越发固执地浮现在眼前。他明白,只有打开门才能祛除这些幻想。打开门!打开!
他伸出手,手在无限延长,就是无法触及橱门。橱门就是无限。
手在朝前伸,橱门朝后缩,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橱门上,自己和影子之间始终保持着不变的距离。身上的汗水浸湿了汗衫,流成了小溪流。他的手和影子之间的距离仍旧没变。他缩了手,左手掐右手,右手掐左手,直到感觉两条手臂上有了一片片火辣辣的疼,他呼地伸出手,触到了自己的影子,像是一片薄薄的冰。橱门,打开了。
哗啦——哗——
什么东西砸在了他身上,他猛然站起,那东西仍牢牢抓住了他。他惊叫着,惊叫声反倒让他清醒过来。是书。是一大摞书。这些书有不少是他塞进去的,平日里只顾着塞,也没整理,这才会倾倒。他竟被完全知道的事儿给吓得胆战心惊!他颓然推开身上的书,怔怔地盯着空了大半的壁橱。什么都没有。确确实实,什么都没有。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他身后什么都没有。身后?他猛然感到头皮发麻,迅速回头乜了一眼……身后望出去,不过是什么也没有的阳台。
现在,他该背对壁橱呢,还是面对壁橱?他刚刚为此踌躇,转而就被另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逮住了——他要不要关上壁橱门?
如果关上,他仍旧觉得有什么藏在里面;如果不关上,他会觉得有什么藏在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壁橱,还是一个确知的地点,如果不在壁橱里,那就完全不可防范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蜷缩在转椅里,身子紧贴着靠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灯光照不到的黑洞洞的壁橱里。什么也没有,他一再告诉自己,什么也没有。
慢慢的,他眼前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光。一大团光自门闯入——刚才门真的被打开了吗?砰——门关上了。刚才门真的被打开了!他竟忘了关门!
那光本只是一线,很快壮大,一缕、一柱、一大片!本是白色,耀眼的白,转而就变成了灰白、草绿、鹅黄、明红、绛紫,最后,是暗黑。一大片圆形的光停留在了暗黑。黑的光在移动,像是一个看不到的人在移动。她没有形体,没有气息,更没有重量。她那么静悄悄地,作为黑的光在移动。他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撑圆了鼻孔,鼓动着耳朵,打开了毛孔,用整个身体,凝视着那一片黑的光。而黑光在不疾不徐地扩大!是黑的血啊,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它在扩大!随着黑光的扩大,他渐渐感觉到身子越来越衰弱,衰弱……他想要留住身体里越来越稀少的血,只不过像临终的人徒劳地伸手抓住滑溜溜的光阴。他在衰弱。他变成了石头,变成了沙堆,变成了灰。生命像风一样呼呼地从身体穿过,光亮,鲜明。随之而去的,还有被扬起的灰,以及恐惧。
他还怕什么呢?
一道闪电远远地划过,他早已消失的身体又悠悠地凝聚起来,被唤回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屋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又一下,突地一下,当中那个大灯也灭了。他恍然觉着,梦中的黑光充牣了整间办公室。
奇怪的是,恐惧没了。
——他在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妹妹会像姐姐一样将自己挂进壁橱。
——忽而,又不明白了。
本该如此。在一团混沌的意识里浮出这么个念头。
四周静悄悄的。壁橱在他身后,此时是开着还是关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壁橱也是静悄悄的。他抹了一下额头,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他叹了一口气,闭了眼,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好一会儿,他才想到要动一动。动一动手,手是他的;动一动脚,脚是他的;再动一动身子,身子也是他的。他试探着伸出两只手,撑住办公桌,撑住了;再试探着立住两只脚,他能感觉到地板微微地往下沉,立住了。在黑暗中,他迈出了一步,又迈出了一步。四围都是黑暗,或者说,黑的光。它们喑哑地注视着他,如同埋伏着的野兽。但他不畏惧它们,它们对他,也并不畏惧。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在走向阳台。封闭的屋里都让他恐惧万分,他敢走出屋去么?他并未考虑这个问题。好,他走到了通往阳台的门前,他拧动把手,咔嗒,开了。他差不多没有犹豫,就抬腿跨了出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落雪了。
雪落在了地上、栏杆上、花架上,也落在了花坛上,落在了花坛上的一株还没掉光叶子的紫藤上。更远处,雪落在了灯火熠熠的大厦上、红屋顶的平房上、奔流不息的长江上,蜿蜒曲折的马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上,还有徘徊未归的行人身上。
他静着,站立在阳台正中,脚跟前几个花盆噤声蹲伏着,远处是一幢幢闪着灯光的高楼。天地空阔,雪还在持续落下。他听得见雪落在一切物件上的声音,听得见雪落在雪上的声音,听得见雪落在自己身上的声音。簌簌,簌簌,白的声音,声音的白……白的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鞋子上,悄无声息地积聚、融化,他感受着那种沁凉的暖意,细微,但真实无比。他静静地听着,像是要把全部的声音都吸纳进身体里,声音在身体里汇成小溪、小河,及至大江大海,转而又消弭无形。渐渐的,那声音又从无到有,嫩嫩的小树苗般,摇摇摆摆地舒展出青枝绿叶。他重又听到了雪落在空气里的声音、落在黑暗里的声音,落在时间里的声音。雪落在什么上面,便化成了什么的形状,也便模糊了什么的形状。四周笼罩着海水一样无边、无底、幽蓝的阒寂。
他弯腰伏在阳台边的石栏上,积雪紧挨着他的脸,如此真实,如此冰冷,让他清晰地感觉到泪水如何在脸上蠕动。连他自己都很惊讶,他竟然哭了。那件事发生后,他从未哭过。他总是对这个咆哮,对那个斥骂。面对两个同时爱着他的女人,他还给她们的,不过是无尽的欺骗和侮辱。他甚至一遍遍对她们说,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怎么不去死?!他道歉过,可过不了多久,又会给她们增添新的伤疤。他也认为他忏悔过,可忏悔了为什么并不影响他继续砍斫她们呢?他实在不能明白。现在,他似乎体悟到了一点儿什么了。他毁了她们,也毁了自己。她曾和他拉着手走在荒草凄凄的旧城墙下,另一个她曾和他拉着手走在落日如血的旧城墙上。她和她,她们像城墙一样横亘在他一年多的生活中。他没有办法面对任何人,只有变得刻毒,再刻毒。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是罪魁祸首呵。他在哭。泪水滚烫地濡湿了半边脸,他换了另外半边脸贴在被泪水融化开的雪坑里。
雪持续落着。
仿佛永远不会停息。
许久,他转过身,审视着隐藏在黑暗里的那个壁橱、壁橱左侧关闭着的屋门,甚至还回想了一下那几个梦。这一年多来的混乱时光如梦一般闪过,他仍然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可不知怎么,他竟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好似被大雪压断的枯枝发出的嘎嘎声。
原来,什么都没有的。
只有雪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