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第2/2页)
周晴雪走后,原本留在慕容公馆的那些周府家仆也全都撤走了,整个慕容公馆,又只剩下慕容奕莘和安明两个人。
“少爷,你真的决定去前线么?”
“明天就走了。”慕容奕莘说。“慕容家,就交给你了。”
“这是鸢萝小姐的遗物。”安明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慕容奕莘。“日本人炸毁了暮城到上海的火车,鸢萝小姐和郑少川不幸遇难,这遗物是前不久才送到慕容公馆,这些天我见您心情不好,一直没有拿给您。”
慕容奕莘接过盒子,打开来看,是一些刻着慕容姓氏的金币和一个白玉鸢萝花的吊坠。
这是傅悠姒和傅鸢萝在慕容家过得第一个新年的时候,胤君南下给鸢萝寻回得来的礼物,如今只剩白玉尤在,人却消亡。鸢萝虽然与他不亲,性格也跋扈,可是终归是他的妹妹,是慕容家的女儿,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好生安葬她。
这一夜,天降大雪,翌日清晨整个暮城一片白茫茫,大雪仍在继续,弥漫整个空中飞飞扬扬从未停歇。
慕容奕莘站在窗前出神的看着外面一片洁白的大地,多美好多纯洁,倘若战争不曾发生,暮城还是过去暮城那该多好,可是现实如此,等大雪融化,这丑恶的世界又会显现出来。
“少爷,车子来了,该出发了。”
“好。”
他想,他们这一群人,他总归是最后一个离开暮城,所以无人可说再见,只能干净利落的离开。
可另一边,傅悠姒逃出去之后,寻了医生,她腹中的孩子无事,可是这嗓子以后是再也不能说话了,她留在暮城,在盛林孤儿院里避难养伤,只是王盛林早已跑路,只剩林大春带着几个孩子艰难的存活着,她躲在盛林,也让伯父帮她打探慕容公馆的消息。
然后知道周晴雪逃去法国的消息。
她相信奕莘一定不会走,她可以去慕容公馆找他了。
于是在大雪茫茫的这个早上,天刚刚亮,她早早出门,穿过冷冷清清的长安街,步履艰难的往慕容公馆走去。
到达慕容公馆附近,便看到慕容奕莘穿着军装上了门前等他的那辆军车,她急忙跑过去,却被厚厚的积雪绊倒,傅悠姒挣扎爬起来,却看到军车从身边驶过,她的慕容奕莘,目光坚毅的望着远方丝毫没有察觉到她。
周围的世界因为大雪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假如她可以说话可以发出声音可以叫出他的名字,他一定可以停车下车看到她还活着。
傅悠姒追着汽车跑,她多想叫一声,她拼命的想发声,嗓子愈加疼痛,大雪减缓了她的步伐,被车轮碾过的白雪刻下两道深深的印记,越拉越长,仿佛预示着,那便是她和慕容奕莘往后余生的距离和年月。
无望的追赶,得到的却是更加深刻的别离之痛,倘若没有失声,她和奕莘也不会是这个结局,甚至,过往发生的一切,只要其中一个小小的环节有小小的变化,她和奕莘也不会是这个结局。
比如那年军营里天高地阔,她没有跟胤君回暮城,她铁了心留在军营,这天南海北的战争再激烈,她跟他一起去攻打。
或是大雪中初次的相见,她记得这是小时候和她一起玩耍过的奕莘哥哥,她的感情超越仇恨,再不去追究那早已似云烟的前尘往事,她安心留在慕容家,以她的聪慧,一定可以得到慕容振南和尔卿的喜爱,取代陆妮姗的位置。
还是在更久之前,她没有跟随父母离开慕容家,他们带着各自的同心锁,相伴,长大,青梅竹马,成为众人眼中理所当然的一对,他命定是她的,那也无后来周云飞和陆妮姗等等之辈。
可世事却弄人,她这半生都在复仇之中,在她终于甘愿放下仇恨的时候,她在乎的人都已离去。命运如此戏弄着她,却即使在这样的时候,傅悠姒还是得咬着牙活下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还有肚子里,和慕容奕莘共同的孩子。
傅悠姒去了慕容公馆,看到守着大宅的安明,她在慕容公馆住下来,安明也尽心尽力服侍她,她要在这等慕容奕莘回来,此去不知几年才能回,可是不管多久,她也会等下去。
她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林思慕。抚养孩子,打理慕容家仅有的几个艰难运作的工厂,维系盛林孤儿院的生计。她也在寻找吴叔的消息,盼望着等待着战争结束,奕莘归来。
她在后院种了鸢萝、水塘里种了芙蓉。会怀念起小芙和鸢萝当时青春美好的年华,她们都曾有花开时的绚烂,庆幸,因为一直活在那时,终于没有迟暮苍茫枯萎衰败的遗憾。
她还在草地上种了一大片的雏菊,一大片洁白的雏菊,每年初秋,整个草坪都是参差不齐却开得静美的花儿,它们坚强而繁盛,弥补了春夏之际草木苍翠和冬日的大雪覆盖之间的空白。
再不是当年军营卧室外走廊尽头的那一株,那一株孤独脆弱在风中摇曳,被别人等待,被别人守望。
如今,她也可以,等待和守望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