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刻人生(一) (第1/2页)
一
作为一个即将高考的学生,听从老师和父母的话占高考成功率的百分之十。为了保证能有大学之后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从叛逆青年成功蜕变成乖乖少年,被母亲送往长沙学习特长为一年之后的高考作准备。
我学的特长是国画,顺带书法。因为老师说高考分数高的其中一大原因就是字迹工整,像我那种鬼画符式的字体是绝对过不了关的。
刚到长沙时,从来没有接触过毛笔的我不免将宣纸弄得一团糟,自然少不了被内行人的嘲笑,除了赵琛。自然而然,我和他成了好兄弟。
操办这个特长班的王老师是湖南某大学的教授。四十有五,头顶却秃了一半。眼角的鱼尾纹像一道道裂痕深深刻进皮肤里,眼镜比玻璃瓶底还厚,每天的穿着倒是休闲。看起来像一个精神矍铄的慈祥老人。可表面依旧是表面,其实王老师除了在课堂上多说几句话,课后他几乎不曾开过口,连面部表情都没有特别表现过,整个人冷冰冰的如同一尊不为所动的雕塑,私下我和赵琛没少议论过他。
我请的是一个月复习课的假期。加上暑假刚好三个月。第一个月。我学会握毛笔的姿势
和简单笔画以及国画步骤。
第二个月。开始练习各种字体和基本国画。
到了第三个月的一天,王老师捧着一个密封的箱子走进书法教室。对讲台下的二十五个学生开口说道:“暑假的第一天。你们就从不同的地区不同的学校来到这里,为的就是一个目的——高考。在前两个月里,你们的进步很快,但是希望你们能督促自己,领悟到大学梦想距离的远近,在最后这一个月里,竭尽全力。”
我看了看四周,见其他人都是一脸亢奋的模样,心中不免叹口气。难道他们就没想过,考特长的人这么多,滥竽充数的能顶上去吗?
王老师难得的笑容荡漾在脸上,是我看错了吗?那他眼中刚刚掠过的是什么?
“今天我给你们布置一道作业,三天后我会来检查。”说完便打开纸箱,只见他从里面掏出一块块方方正正被打磨得光滑的石块,晶莹剔透像圆润的玉石。
将石块一个个发到手,大家都疑惑地望着王老师,见他拿出一把细长的小刻刀,在一块石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是一种质软的大理石,在石头朝下光滑的那一面。你们可先用铅笔写上小篆,记住一定要写反字体。”王老师边说边示范,“然后用刻刀摹刻。下刀深一点。这样才有痕迹。”说完,他又拿出一块成色看起来更好的石印。四方的棱角都被磨得圆平,刻上字的那一石面上沾染着红泥,嵌入字体深刻的轨道中像一条条扭曲蜿蜒的血河,看得我感觉身上爬满了鸡皮疙瘩,脊背升起一股寒气。
“三天后你们必须完成,努力创作出最完美的作品。”王老师说道。
这时,我看见了他嘴角笑意的阴沉和眼底的冰冷阴郁。
二、预备
“你们说。这章子刻好之后能干吗?”
“留着作纪念呗。”
“这可是象征你大名的印章,刻好后有成就感吧?像不像文学大师?哈哈!”
“你少做白日梦,加油刻吧!别到时候没挨到文学大师的边儿。还连大学都上不了!”
“……”
寝室中间,赵琛和马腾围着桌子喋喋不休,桌面上落满了白色的粉末。
我从上铺探出头,看见他们手中惨不忍睹的石块,不禁出声。“王老师说的是用小篆,你们怎么写正楷了?”
见我睡醒。赵琛像看见救星一样嚷嚷起来。“田州!快下来帮我磨平再写上小篆。你知道我那字……嘿嘿…一”
赵琛是长沙市本地人,和马腾同一个学校。两人家境不错,两家父母为了他们的高考可谓是煞费苦心,最终落实到这儿学特长。
“老师说了得是自己亲手完成,别人不能插手。”我跳下床,无视他们俩可怜兮兮的眼神,将他们刻坏的石面重新磨平,并在宣纸上写下他们名字的篆体反面字。“自己看清楚一笔一画写上去,再用刻刀刻。”
“别啊!田州,你就好人做到底吧!”赵琛用他强壮的身躯压住我,一双圆滚的胖手掌握住我的手臂左右摇晃。
“不行。”我摇头。不是我不愿意帮他们。而是王老师特别申明了一定得自己写自己刻。
“如果我能把篆体临摹得漂漂亮亮。还会来求你?田州,你知道我那字。老师都不认识,更别说刻出来。你也不想见到我和马腾被囚禁在一堆章子里吧!”赵琛无奈地吼叫着。抓住我的肩膀前后晃动。
见他们两个确确实实可怜,我才勉强答应下来。
“你们两个可别得寸进尺,写好了马上自己刻!”
赵琛和马腾脸上堆满笑容,点头拿起刻刀开始往石面上刻画。
三天很快过去了。王老师要我们拿出自己的印章。他来回穿梭于桌子的缝隙间进行检查。
班上的同学每一个人都不敢出声,全部低着头。沉闷的空气让人心里憋得慌,只听到王老师的皮鞋声嗒嗒的,一声声踏在心脏上。
见王老师走过自己桌旁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刻章子了。
我神色如若往常,可是当王老师走到赵琛身旁停下脚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小紧张。
眼镜片后散射出凌厉骇人的光,冷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晌起。
“赵琛,这是你自己刻的吗,”
“是,田州和马腾可以作证!”赵琛语气有点发虚。
王老师盯着赵琛一动不动,直到赵琛额角冒汗,用求助的目光投向我时,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顿时心脏骤停一秒,迎面似有一把锋利的冰剑刺来,寒气从心脏蔓延到四躯。
那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神吗?狠厉,冷漠,眼底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中央却跳动着一团若隐若现的艳红色火苗。
王老师,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吗?
“田州同学。”冰冷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
“在。”我站起身,两条腿不禁发软得厉害,心里不禁骂自己窝囊。
“把你刻的印章拿出来,走到讲台上去。”我按照王老师说的走上讲台,发现讲台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铁盒,盒子表面锈迹斑斑,看起来年事已高。
“打开印泥盒。”原来是印泥。我打开盒盖,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迎面扑来,盒内的膏泥呈暗红色,隐隐看去竟似有血液在表面形成管道缓缓流动。
“拿起你的印章按进印泥。然后在这张纸上印下。”一张雪白的卡纸伸到我眼前,王老师眼里的火苗跳动得越来越旺。
我一一照做,当象征着我大名的篆体字贴印在纸面上时,我发现王老师眼里的火苗忽地燃烧成熊熊大火。
看着纸面上鲜红的大字,心里突然有种落空的感觉。
“好了,大家按照田州的做法,一个一个上来印上你们的名字,我要收藏起来作为纪念。”
没有质疑王老师的话,从第一组第一个同学开始,大家都井然有序地在卡纸上印上自己的名字。
随着最后一个章子的落下,王老师的嘴角悄悄咧开。双眸似血液般鲜红。
三、上路
低头埋进书堆里,古老的方程式闹腾的脑袋隐隐作痛。
从长沙回来有两个月了,刚回来时同学们对我的变化从惊愕到敬佩,老师和父母从惊喜到欣慰,但我却没有一丝感觉。
不同于之前吃喝玩乐的日子,我现在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空闲时间脑子里想的都是读书,读书。
往日的那些狐朋狗友见我现在书呆子的模样,不免一番嘲笑之后,想将我拉回曾经的潇洒道途,不料被我无情地拒绝。并不是我不想回到以前自由洒脱的日子,而是只要一想到放弃课本和习题,这种思绪就像被枷锁紧紧套牢,缩紧圈绕。直到脑袋疼得要爆炸才作罢。
母亲见我如此发奋自然是欣喜的。一日三餐奢华营养过剩,每时每刻都会有不同的补品送进卧室,外加一句话。
“儿子,学期马上就期末了。”
“儿子,下一期是冲刺阶段,该着手复习了。”
“儿子,看来送你去学国画和书法是对的。”
“儿子……”
“等等,妈。”我抬起头喊住正往外走的母亲,不解地问道,“你刚说送我去学过书法?”
“是啊!”母亲点点头,回忆道。“学国画和书法是在一个学校里头,不过教的老师不同。你们的书法老师好像姓王吧!虽然学完已经两个月了,不过看到你努力的样子妈还真想去感谢感谢那个老师呢,可是那电话号码怎么成了空号?小州,在家还是要多练练字,别把学的都忘了……”
“好了,我知道了。”打断母亲的喋喋不休,我关上门绞尽脑汁地回想。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长沙时我只参加过一个国画班,老师姓戴,这个书法老师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也许是母亲搞错了吧!不过我发现我的字确实是越写越好了。
苦笑着摇摇头。我低头埋进书堆里。为最后的半年争分夺秒。
十年寒窗苦,只待出头时。
考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刺啦啦地像划在心脏上引起一阵战粟。每个人都埋头苦写,监考老师冷漠地坐在讲台上,天花板上的监视器摇晃着脑袋捕捉漏网之鱼。这就是高考。
题目不算容易也不算太难,我紧紧抓住笔,一笔一划地把答案写在试卷上,反复检查过来检查过去。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像脱去了全身的枷锁,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走出考场看见蔚蓝的天空,突然间觉得这段时间来的辛苦是非常值得的。
看见等候在大门外的母亲。我扬起笑容迎过去。也迎接即将到来的暑假生活和大学生活。
一个月后。某校综合楼大厅。
“别挤别挤,让我找找。”
“哈哈!我考上了!!”
“怎么会这样啊……”
我呆呆地看着那一栏属于自己的成绩,脑袋一片空白。
考前填的志愿是复旦大学,打电话查过;榜也看了。当时的信心满满和满腔勇气在看见成绩的一刹那间落得个粉碎。
周围的人声渐渐散去,炙热的阳光烘烤着的汗臭味弥漫在呼吸之间,蝉鸣声孜孜不倦。回忆起这一年来拼命的辛酸史,我还是难以相信我的成绩没有上分数线。
回到家,母亲问我成绩如何,看见她满脸期待的表情,我抑制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笑着回答。“考上了!我迫不及待就想过去看看。妈,过几天就让我去上海吧!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
母亲一高兴便什么都应了下来,见我呆愣的模样还以为是我激动过度的后遗症,便劝我回房休息。
两天后,我踏上了去上海的旅途。
去之前母亲往我的包里塞了一张存折,里面有两万块钱。看见母亲兴奋又骄傲的神情。我实在不忍再欺骗她。可是就算母亲知道了,除了独自心伤还能怎样?
所以我想,如果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就能扬眉吐气,至少不要母亲再为我烦恼。
坐上火车的那一晚,我整整思考了一晚上没睡。以前是为了高考而头痛,现在是生平第一次为了自己迷茫的未来主动寻找出路。
而我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
四、跌倒
到达上海后,我租了间小房子。将一切打理好后便开始寻找工作。也许是运气好。一个看起来面善而且是老乡的老板让我在他的店里做杂工。如此,我的新生活拉开了帷幕。
在上海这种繁华的大城市里,替人打工早出晚归是常有的事。两个月下来,只要一下班我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倒在床上睡觉,身形不知道瘦了多少,头发也没时间去剪。
不知道维持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就在我惆怅未来的时候。~个出乎意料的人突然闯进我波动不平的生活。
那天中午我正在帮老板算账,一群人进店吃饭,抬头刚想去招呼,一张熟悉的脸伴着一声惊呼让我瞬间呆愣。
“田州?!你怎么在这里?”
“赵琛!”
赵琛是我在长沙学国画时班上认识的同学,两个月来的艰苦酸辛在见到熟人的时候决堤而涌。
坐在角落的餐桌边。赵琛让朋友们在另一张餐桌上先吃,便走到我对面坐下,眼里填满了质疑。
“这么说。你只差5分就过了分数线咯?”
“嗯。”我点点头。
“难道你就没想过去查卷吗?在我们学校中文系里就有一个叫田州的学生,信息资料和你一模一样!”
似有一道暴雷在我头顶上炸开,耳朵里嗡嗡鸣声不断,脑子里混沌一片。
看到我惊愕的目光,赵琛继续说道:“我是从一个同学口中得知,中文系第一名叫田州,然后发现他的资料与你一模一样!我以为是你,欣喜之余想去叙旧,却怎么找也找不到。直到在这里遇见你!”这些话无疑对我是个沉重的打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