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鱼(一) (第2/2页)
楚风正感到自己越说越自在,脸上也情不自禁露出来这深宅之后的第一次微笑,却察觉到这1点女孩的目光越来越冷,漂亮的嘴角笑出僵硬凄凉的味道。
“咱们这么一直站着说话挺累的,坐下来接着聊吧。”话音刚落,楚风忽然感到一股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的寒意,这间屋子里有名贵的红木桌,有美丽的瓷花瓶,有精致的四叠屏风,却一张椅子也没有!
“坐下来……”1点女孩玩味似的说道:“为什么要坐下来?医生,我一直都坐着呐。”
楚风瞪着她那纹丝不动保持着的完美站姿,感到自己腿脚上的力气似乎一下子泄了,不得不死死扶撑着圆桌让自己好歹站着。
“我有完美的身段,也有勾人的纤腰,对吧,医生?”1点女孩似乎没有看见楚风发抖的双腿,自顾自说道:“可我大概就是以前太爱运动了,下半身肌肉发达,线条粗蠢,骨骼难看……那时的我,根本塞不进这么漂亮的裙子。”
“老家伙总说天生的完美不存在。美轮美奂的东西总要付出代价,能穿上这漂亮的裙子,呈现无可挑剔的姿态,必须要放弃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拉起身上的裙子,长长的裙角渐渐往上升,在应该出现的地方的确一一出现了双脚、小腿、膝盖、大腿。
玉石的脚,紫檀的腿,琉璃的膝盖。
“医生……”1点女孩柔柔软软地问道:“您能告诉我,明天之后,我怎么去逛街、爬山、骑车郊游?”
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恐惧时,保持冷静很重要,这样我们才能以手术刀一般的眼光去认识恐惧,切开它的表皮,深入它的肌理,挖出它那令人肝颤的黑暗内核。
这些都是事前想当然和事后诸葛亮的观点,而楚风的现状是身临其境。
他的第一感觉是整个身体仿佛冻僵一般,接着毛发直竖,浑身哆嗦,心脏怦怦直跳,额头冰凉冰凉,脖子和脊柱周围冒出了冷汗。
好在他是个年轻人,心肌梗塞引发的痉挛状刺痛还不会找他。也好在他是个年轻人,大量分泌的肾上激素刺激他的肌体活动。
表面完美实质只剩半具身体的1点女孩看着楚风咬紧牙关站稳身体,一步一步摇摇晃晃但却目标明确地朝房门那里走去,长长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双腿啊,多灵活的膝盖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会像我这样半死不活地待着……”
楚风一走出房间,就把门紧紧带上,他听不到1点女孩后面的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直喘粗气。
不料,他自己还惊魂未定,却忽然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扑到脚下,她嘶声喊叫:“救我!救我!”
楚风还没来得及条件反射地缩回腿,乱发女孩已被匆匆赶来的两个黑衣下人左右开弓地架起来,他们手上的力道让她痛苦地喊不出声,他们却对楚风满脸歉意,“对不住,楚大夫,影响您工作了,您先忙着,这姑娘,几个小时后才要麻烦您。”
“楚大夫,砖地阴气重,可别坐久了。”宅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走到楚风身旁,毫不费劲地扶起他,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头发散乱的女孩,对楚风说道:“看来咱们的计划安排得作一些调整了。下一个心理疏导的对象就从她开始吧。”
“你花了不到20分钟就让那个小姑娘感觉不紧张,工作得相当好啊。”宅主看了一眼被楚风紧紧带上门的1点女孩房间,“省下来的时间,正好用在她身上了。”
宅主紧紧抓着楚风的胳膊,拉起腿脚半软的他向前走,两个下人架着还在不断挣扎的女孩跟在后面。
来到二进院子中的一间屋子前,宅主停住了脚步,似乎故意让时间停滞那么一小会儿,好让楚风对门开之后的猜想再具体一些,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还未进去,身上还有阳光的温暖轻抚,楚风已如掉冰窟。
当他看到女孩散乱的头发时,心里已有了预感,当门打开的一刹那,实景与他的预感几乎分毫不差,只是清晰多了。
迎面的墙上,从上到下,自左至右,一排排,一列列,布满了上百挂的各式假发,有的还随着开门时涌进的风而微微飘动。
可是那些假发,无论是光泽还是质地,看上去都那么逼真,仿佛一个个长着秀发的脑袋被死死摁进墙里,只留美丽长发得见天日。
“这是一个17岁日本少女的青丝。”走到墙边的宅主欣赏地慢慢抚摸着一挂将近一米的头发:“我真是花了一点小钱才从一场车祸中得到它,那小姑娘没有一处长得美,除了这把秀发。”
“这是一个16岁的中国女孩头发,瞧,光泽多好。还好我赶得巧,在她化疗之前发生了一起医疗事故,否则这美丽的光泽就要被X光给毁了。”
“而这挂呢,是一个20岁法国留学生的头发,像不像绵软的金子?不过它不适合你。”宅主笑眯眯地看着还在下人手里挣扎的女孩,“好孩子,你哪儿都美丽,偏偏生了一头枯草丝的头发。太煞风景了。换一头漂亮的秀发多好啊,你看,我有这么多的准备让你挑选,还请了医生来……”
宅主还未说完,就被乱发女孩一阵撕心裂肺的咒骂打断,她挣扎不已的身体显示了对将临之事的抗拒。
“现在的小姑娘,脾气一个比一个大。”宅主面对尖锐刺耳的咒骂只是笑笑,宽和的神情表示他早就了然于心:事情的真正发展趋向,不是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所能决定的,而是由几个彼此了解的老朋友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心平气和地交谈或通几个口气亲切的电话决定的。
楚风此刻终于肯定,上午进门时自己感到的寒意不是没来由。
“楚大夫,先麻烦你做准备工作。”宅主看着一个下人从刚才1点女孩房间里把楚风落下的工具箱拎进来,说道:“你先给她打麻醉剂,等时间差不多时让他们来喊我,我也得去准备一下。”
“好孩子,既然你不肯,只好由我来决定给你换哪一挂头发了。”宅主对乱发女孩柔声说了这句后,转身出去了。
楚风的人生在15岁这年是转折点,前后黑白分明,15岁之前是孤儿院生活的幽闭沉闷,15岁之后是被老师资助上学后的拨云见日。
因为15岁这年的他遇到了生命里最感激的老师,整个人感到仿佛获得了新生。所以长大之后,每每看到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都会觉得他们脸上的朝气特别迷人,身上的活力特别蓬勃,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亲近和祝福。他下意识地认为,无论什么人,无论他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是多么灰暗,总会有希望和美好在15岁的时候迎接他。
楚风怀着非常坚定的信仰——15岁后的人生应该是阳光笼罩的。
所以,当他的双手机械地准备着麻醉针剂时,头皮一阵阵发麻的刺痛,剧烈跳动的心脏也仿佛胸口里的一把锤子,一下紧接一下地捶着他的良知。
他能想象自己一针下去,这个女孩在渐渐失去意识中会迎接什么:她的头皮将被整片揭下,裸露出来的后脑勺将被不知来自哪个死人的头发紧紧包住,她醒来之后只能永远看着死人的头发在自己脑袋上随风飘摇。
残忍狠毒的是宅主,但楚风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为残忍狠毒效劳,尤其是对一个15岁左右的女孩。
两个黑衣下人看着楚风慢慢走过来,将无比绝望的女孩牢牢按住,眼光紧紧地盯着楚风慢慢在女孩裸露的胳膊上消毒一块皮肤……
但是闭上眼睛的不是乱发女孩,而是这两个下人,他们还没来得及吃惊,自己胳膊已被扎进去的针管注射了东西。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注射进瞬间麻痹的药物,两眼就已经昏花旋转,身体颓然倒地。
目瞪口呆的乱发女孩还没反应过来,楚风已经低喝道:“赶紧离开这里,我帮你。”
“谢,谢谢。小岚永远不会忘记你!”
小岚的名字被楚风听成“小乱”,他看了看她的头发,倒也贴切。
宅主要求给“小乱”注射的麻醉剂,它完全生效的时间不超过15分钟,楚风明白,必须在一刻钟内小心翼翼地送“小乱”出去,才不会被老辣的宅主发现。
至于万一碰上了其他前来阻拦的下人……他按了按衣袋里的几管针剂。
他们第一个冲进了1点女孩的房间,看看里面有没有可以翻身出去的窗户。那个下半身纹丝不动的绝色女孩看着他们,仿佛一眼就看透了两人的神色紧张,看出了他们的逃意。她皱着眉头特意看了“小乱”一眼,仿佛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逃。“你跑什么呢?你被老家伙拿走的仅仅是一张头皮而已啊。”
“谁都不能无缘无故拿走别人什么!”楚风低喝道。
1点女孩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脸上露出懒得费劲的微笑,慢悠悠地说道:“我这里没有可以出去的道儿。你们去其他地方试试吧。医生,麻烦你出去时帮我关上门,外面已经起风了。你也知道,我自己实在是无能为力。”
重重地关上门,楚风拉着“小乱”朝9点女孩的房间奔去,他紧张警惕地四处看,好在什么人都没惊动。
“医生,您这是要干什么?”9点女孩看了一眼冲进屋的两人,眼神冷冷地对楚风说道:“我好心提醒一句,你别害了她。”
女孩老气十足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花季少女,仿佛带着早早领略了人生意外与不幸的苍凉,楚风看了一眼她那张完美到假的面皮,清楚一定与它有关。
在楚风的目光中,心领神会的9点女孩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的脸蛋,仿佛摸着别人的脸,“用我自己的一张粗糙脸皮换来我爸看得比命还重要的脸面,不算不公平。老家伙倒是说到做到。”
她说话的时间里,楚风已经仔细看过她的房间,同样一条出路也没有。当他拉着“小乱”赶紧离开时,忽然感到她的脚步似乎有些迟疑发沉。
在10点女孩的房间里,她仿佛也不理解“小乱”的逃跑,带着让楚风心惊的轻飘飘语调说道:“我自己那双不好看的手就算苦干一辈子也挣不了那么多钱好还我妈的巨额欠债,老家伙把它们去掉了,也把我妈的欠债去干净了……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离开这里时,“小乱”脸上原本的兴奋潮红渐渐褪去,面色渐渐惨白。
他们冲进11点女孩的房间,却再次绝望地发现这里没有通向外面的窗户,大急之下的楚风只有准备搬出桌子,帮“小乱”爬上墙头,跳到宅外。
“你们干吗呢?这么吵。”11点女孩睁着一眨不眨的“美目”静静地问。
楚风顾不上回答她,却听到“小乱”声音发抖地问着:“你,你身体的哪部分被,被夺走了?”
“那双难看的鱼泡眼。我觉得被老家伙取下了没什么,保留它们干吗?看着我周围的人一个个无缘无故地惨死?”
“小乱”忽然感到身体情不自禁地瑟瑟发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这些绝色女孩口里的“老家伙”,有钱,有势,有权,更有一个个看不见的圈套,稳准狠地套在一个个年轻的脖子上,不急不慢却势不可挡地渐渐收紧。
楚风费力地把桌椅搭好后,忽然感到周围很静,很静,静得有些不对劲,他们仿佛被屏息注目的观众们静静凝视着……
“等等,等等……”“小乱”对示意她赶紧跳上桌的楚风慌乱地摇摇头,六神无主地喃喃道:“我要想想,仔细想想,我应不应该逃……万一逃了是做傻事怎么办?”
这时,从院子里的桃树树干上,从两边的游廊里,从每间屋子的房顶上……总之,是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两个年轻人,传来宅主的声音:“好孩子,你还算聪明。”
这个幽深大院里的各个角落都隐藏着扩音喇叭,就像各处都有看不见的隐形探头。
楚风和小乱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看到宅主慢慢从里院走出来,两旁身强力壮的下人燕翅排开。
“好孩子,你的轻举妄动险些让你酿成大祸啊。刚才楚大夫给你准备麻醉剂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在你家,同样有支针管对准你妈妈的胳膊,里面装的可不是麻醉剂,也不是*,而是AIDS病毒。”宅主笑眯眯地看着小乱,“怎样?要不要离开这里,你自己决定。”
“您,您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看着浑身力气像被抽光一般的“小乱”软软地被下人架着拖进了一间看上去改成了手术室的屋子,楚风声音发颤地问道。
宅主有力的右手拉着他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等待,而桌子上竟然还摆上了一壶热茶!听了他的话,宅主玩味似地问道:“哪里残忍了?”
“眼睛、双手、脸皮、下半身……原本属于那些女孩身上的一部分,被你活生生地夺走了!”
“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活生生地夺走……楚大夫,我像你这么大时,还没领教过这种事的厉害,而且认为它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宅主慢悠悠地说道:“而你不用到我这把年纪就会知道,这种事在这个世界上……太平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