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宫(1) (第2/2页)
我微怔,停下脚步,远远地答道:「未曾。」
男子依旧把玩着手里的竹叶,继续说道:「曾经有一双恋人,女子善舞,又喜紫色,常着紫衣起舞,水袖轻扬,姿态婀娜,有观者皆流连不返;而男子有才,每每作诗赞其舞姿,谱佳曲以赠之。有妇人妒其恩爱,又对男子有意,便问他,究竟爱这女子的何处。他只答了二字:『紫袂。』妇人明白,是那佳人起舞时轻甩的长袖,是那一抹魅人的紫色,惹人顾怜。于是便差人斩去了女子的一只手臂,要她此生都不得起舞。」
我听得有些入神,见他有所停顿,忍不住问:「然后呢?」
男子脸上掠过一丝不露痕迹的浅笑,接着往下讲:「有人在山崖边找到了和手臂一同被截下的紫袖,满是血污,却不见其人,便都以为她死了。可是男子却不信,遍访全国,决意要找到爱人。也不知过了多少年,终于在一座偏僻的乡间遇到了她,依旧是一身的紫衣,可那紫袂之下却是空荡荡一片,再也无起舞时的妖娆。女子不愿回到爱人身边,只说自己是残缺之身,配不上他。你猜那男子听后,做了什么?」
我不说话,只是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人。他转过脸,锐利而深邃的眼眸仿佛要把人整个的看穿,此刻却又拂过一丝迷离:「他将自己的手臂也斩了下来,然后问女子:我可配得佳人?」
我沉默不语,看着面前之人向我走来。
「以后这紫袂斋便是你的寝宫了。」
短短几字倒让我清醒过来,退后几步,跪行大礼,道:「燕子凤参见皇上。」
低着头,看不到他的神色,唯见宽袖下伸出的右手缓缓靠近脸颊,轻抬起我的下颌,沉沉说道:「眉如烟柳,目若浍涓,丹唇皓齿,玉面冷颜。」手指顺着侧脸滑落,轻轻收回,「起来吧。」
「谢皇上。」我起身,正迎上他灼人的双目。
「你说,」他微移开步子,在我耳边说道,「那男子缘何要斩了自己的手臂呢?」
我略作思考,低首作揖,答道:「子凤以为,他斩去的又哪里仅仅是一只手臂?身形完备之人与残缺之人,此二者之所处异境界,乃是壁障横生,难以逾越,男子只是除去了这些隔阂,将自己硬推向爱人的世界里,容不得她拒绝。」
「这便是说,」君王转过身来,「二人遇了同一遭际,陷于一方泥淖,即便是一并沉沦,却有了相守的执念与相知的资格?」
「恐怕,」我稍作停顿,极力斟酌着措辞,「正是如此。」
「朕也是此意。」再次迎来的双目不似先前的凌厉,悠然中却更带着柔软,「你我同在此地,便算作同一遭际、同在一方了吧?无君臣,无上下,无主客,无内外,是为紫袂斋,而你我,只不过是在此相遇的二人,别无其他。子凤,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明白,固然是明白的。然而你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为同一遭际、同在一方吧?犹豫了片刻,我微点头道:「子凤明白。」
「启禀皇上,」门外有内侍传报,「丞相大人求见。」
君主思忖片刻,简短地答道:「着他在御书房等候。」遂转身向我:「你一路舟车劳顿,定为疲累,早些休息吧。」
「是。」目送其远去,我驻足而立,满眼却只剩空洞的迷雾,仿佛这亭台楼榭、宫门院墙也不过是一场虚幻。
紫袂斋,同在此,我们便是一样了吗?你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我只是被送来求和的潦倒王孙,从一开始便是不等的,因而你我永远都不会身处一方,同陷泥淖。我已深陷,而你却是岸上观者,因为,你是不会与我一同沦陷的。
回转身来,内侍宫女俱已静候一旁,听候差遣。却原来,这各处的皇宫都是一个样的,总有人要被伺候,也总有人要去伺候人的。
轻抚罗帐,掠过眼前的,是那幽幽的紫色一抹。
夜,正浓。
夜,已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