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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寒冰放下电话,皱了皱眉。从桌上拿起一个小本。翻到夏晓蝉的名字。夏晓蝉单位的电话是余天给的。余天在认识严寒冰第二天就给他来了电话。说严寒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他正想搞一组中国企业家群像摄影报道呢,能不能采访一下严寒冰,也许还能为他写篇报告文学什么的。严寒冰没有拒绝,但对余天的话,也并不以为然。现在记者一打电话说采访,潜台词就是要钱。报上关于企业的报道有几篇不是有偿新闻?报社电视台电台都名码标价。要报道?可以,给钱。他妈的,连新闻这个纯精神的领域都充满了铜臭气,我严寒冰设“局”骗资本家的钱都显得太高尚了。因此,说心里话,严寒冰看不起记者。也不希罕记者报道。只要有钱,别说一张照片一篇文章。找人写个传记也不过几万块钱就打发了的事。因此,通常类似的情况,严寒冰就会估价。几百千把块钱能打发的,发上一篇报道也不亏。若是拉广告,那就不是那么容易的啦。当今房地产广告是求大于供。我凭什么让你们这帮甩笔杆子的挣钱这么容易。需要登广告的时候,一声招呼还不是千军万马都上来了。因此记者想打严寒冰的主意委实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余天是个例外。原因是一是石天明,二是夏晓蝉。不知为什么,严寒冰特想通过余天了解这两个人的情况。如果余天不找他,他还会找个理由给他打电话呢。现在余天主动送上门了,正合他意。因此这段时间,严寒冰和余天打的比较热乎。余天也煞有其事为他拍了一组照片,但发不发也是天知地知余天自己知的事。严寒冰也不在乎。严寒冰请他吃过五六次饭,两人侃社会侃人生侃钱侃女人侃得很是热火朝天。从余天口里,严寒冰了解了石天明的家庭情况,以及夏晓蝉。更觉得自己用叶含青这个棋子用对了。哼,到时候,我到要好好欣赏欣赏你石天明狼狈的样儿……
谁让他让严寒冰感到从里到外的不舒服呢?
想到这儿,那种空空洞洞的不舒服一瞬间又弥漫在身体的每一寸土地。严寒冰一时间竟觉得浑身酸软。
妈的,他暗骂。拿起电话,准备拨夏晓蝉的号码。
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严寒冰放下电话,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望着进来的人。
“严总,经理们都在会议室等您呢。你看这会还开么?”
噢,严寒冰猛然想起十一点的经理会议。是关于公司财务检查方面的问题。他的财务经理李秉贵最近工作连续遭到非议。一些人怀疑他帐面有问题,多次去严寒冰处举报。连亲信王大全都提醒他提防李秉贵,小心他利用权力,给公司捅大漏子。开始严寒冰对此表示沉默。后来发现公司员工议论纷纷的,就毅然决定查帐。他把李秉贵找来,要求他三天之内整理出帐,三天后召集部门经理以上会议,严寒冰要公开处理此事。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差点被叶含青、石天明、余天这帮子鸟人给整忘了。
但表面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处理完这份传真,十分钟之内到。”
待门轻轻地被带上后,他微微闭上眼睛,努力想回忆一下夏晓蝉的样儿,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只记得这个女人很端庄很周正很娴静,大家闺秀的样子。和那个石天明一点儿都不配。简直是猪吃人参。操!他哪来的艳福。自己要一出马,看你石天明还有什么戏。
想到这,他睁开眼,看看墙上的挂钟,估摸着让那些经理等得也差不多了,就起身,稳步向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充满着外国公司的气派。射灯。西洋油画。光亮可鉴的黑色椭圆形会议桌。一套齐备的幻灯影视电器设备。
严寒冰面无表情地在首席的老板椅上坐下,用目光无声地巡视了与会的七、八个经理。一瞬间,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全场的人,除了李秉贵,都把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严总。李秉贵则无精打彩的低着头,坐在离大家好几米远的地方。他面前的桌上,堆了一叠本儿和纸。
“老李,你坐到我的边上来,我好查帐。”说到“查”字的时候,严寒冰发现李秉贵的头垂得更低了。其他几个经理则互相交换着会心的眼色。
李秉贵把帐本递给了严寒冰。严寒冰认认真真地看了二十分钟。有的匆匆翻过,有的看都没看,有的看得很专注。会议室很静,静得彼此的心跳都听得见。
“老李,你把这几笔帐的有关核算表和数据材料找给我。你记一下。然后准备五分钟。”严寒冰说了三、四笔帐。大家发现,这正是几笔大家议论纷纷的糊涂帐。
李秉贵的额头鼻尖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粒。但他顾不得去擦。双手哆嗦着在那堆纸里翻。几分钟后,他找出五六页纸,做上记号,呈给严寒冰。
严寒冰又认认真真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放下这些材料。抬起头。
所有人鸦雀无声地看着他,大家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时,令人震惊的发生了。严寒冰突然抓住那几页材料,三下二下撕成了碎片,扔到脚下的废纸篓里。然后环视着惊呆了的经理们,用威严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严寒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说完起身说了句:“散会。”离开了会议室。离开的时候,他发现人们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呢。那李秉贵脸上已经流出了两行清泪。
回到总经理室严寒冰反复回味着刚才的那一幕,愈发觉得精彩之至。只有严寒冰才能干得出这种漂亮的活。他相信今天此举,不仅会震撼想在公司大展宏图的人,更会震撼李秉贵本人。他从此除了做严寒冰一条忠实的狗之外,不会有贰心。
说实在的,直到看帐目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实上,严寒冰并没有认真看帐目,而是在想心事。李秉贵不像王大全那样是跟随严寒冰创业出来的。他是一个已离开公司的副总在任时推荐的。至今也已经干了三、四年了。这人不爱说话,但脑子很快。这从他的溜溜转的眼睛上看得出来。做帐上很有一套。待人处世上却有些看人下菜。严寒冰的感觉是,这人搁别人那儿可能会把公司连锅端了老板还帮着数钱。但在严寒冰手下不可能。严寒冰的威严是一方面;严寒冰的明察秋毫更是悬在不安分者头上的一把宝剑。对财务严寒冰虽说离行家差十万八千里,但也不是一窍不通。通得不多,就这一点被严寒冰掌握起来就能把一分演绎成七分、八分,给人以行家的感觉。因此严寒冰自信,即便他有这个捣鬼的机会,谅他也不敢太放肆。充其量也就是贪点小便宜。但这对一个公司来说太毛毛雨了。和李秉贵这几年通过做帐为公司省下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相比,太微不足道了。所以既便查实他小不溜报点花帐,严寒冰也不会怎么他,顶多批评教育罢了。更主要的原因是现在找一个好的财务经理比登天还难,能干加忠心可靠更是不可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公司的财政虚空内情只有他详知端倪。也是他在设法帮严寒冰撑着繁华的门面。要处理他,不是生逼他把公司财政内幕曝光吗?所以既然不准备开除他,那干脆把事做得漂亮到极至,可以达到一石击数鸟的作用。这四、五十分钟的会,收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正想着,秘书张小姐敲门进来,送上了盒饭,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严寒冰三口二口吃完盒饭,又想起夏晓蝉,就挂了个电话。
夏晓蝉接电话后经严寒冰提示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谁,连忙表示歉意。这股子柔柔的劲儿弄得严寒冰心里很舒服。这种感觉从叶含青身上是得不到的。那个女人温柔的时候也含着一股杀气,常常让严寒冰有招架不住的感觉。从上海回来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因此,夏晓蝉还真让严寒冰动了一分心。但也就一分。他从本质意义说不需要女人。女人给他带来的痛苦远胜于享受。比如他那个老婆。为了躲她,他十年婚姻里故意制造了九年多两地分居。即便这样,每次久别重逢前,他不但没有喜悦感,反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隐痛。当然,追溯起来,隐痛归结于他儿时的一次淘气,从马背摔下来,正好摔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当时,地上就是一摊血……要不是父亲在附近,今天就不会有女儿了。但虽有了女儿,却还是时时感觉不对。特别想,可是又怕。可老婆一点也不体谅。几次不满意,便不给好脸看。搞得他果真怕起来了。这一怕就是十多年。他怕黑夜、怕老婆、怕床、怕回家,直到老婆五年前和他离婚了,这种隐痛才慢慢地消失了。至于那些妓女,是不可能让他有什么隐痛的。所以,这些年,他几乎忘记了他还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有一个女人在瞬间让他想起这种切肤之痛。这个女人就是叶含青。但随着她的消失这种隐痛也就消失了,随着含青的重现这种隐痛也没回来。
但不知为什么,见到石天明以后,这种隐痛竟然悄悄地回来了。让石天明认识叶含青后,这种隐痛居然隔三岔五总要泛起一回。每一回泛起,他都要问自己让石天明认识叶含青是不是失策?然后总要不舒服半天。虽然这种感觉一会儿就过去了。有时过不去找余天来聊聊天,谈谈石天明、夏晓蝉,十有八九也会过去。但这种滋味毕竟不好受。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尽快把夏晓蝉搞定。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潜意识让他这么做。做不好,他会寝食不安。
可搞定夏晓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十次找她,有九次说她在住院部。
今儿总算还好,一找就找着夏晓蝉了。看来还是有缘份。
“夏小姐,那日一别,我是牵肠挂肚啊!”
电话里有嗫嚅的声音,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严寒冰笑笑。夏晓蝉躲在深闺,相夫教子,显然没被丈夫以外的男人这么恭维过。唉,这种女人,也只能在医院待着。要到外面人言可畏的世界里,几口唾沫就会淹死了她。这类女人也就是夏晓蝉,换一个人,严寒冰可能抬都懒得抬眼。所以严寒冰也搞不清他是因为石天明才找的夏晓蝉呢?还是因为夏晓蝉才对石天明感兴趣。
“夏小姐,我想请你下班后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对不起,我下班要回家。”
“夏小姐真是贤妻良母。我太欣赏你这一点了。当今这世道,女人张牙舞爪的,不给男人一点安全感。像夏小姐这样优秀的女人,真快绝迹了。所以夏小姐,我是真的仰慕你,很真诚,没有歹意。我是天明的朋友,而你是他的挚交。所以,我们应该是朋友,不该有什么隔阂的。”
“谢谢严先生。不过……”
“夏小姐难道不信任我吗?”
“不是,只是……”
“相信就好。我想请你今晚一定赏光。”
“好吧。”夏晓蝉好像下了很大决心说:“但我得跟我丈夫说一下,一会儿给你电话。”
“夏小姐一定要给我电话。”严寒冰不放心地说。
“我会马上通知你的。”她又补充一句:“我不会骗你的。”
哈哈哈,放下电话,严寒冰就笑了。这女人真可爱,谁骗谁呀!石天明,今晚上我就要和你的心肝宝贝同桌共饮了。等着看好戏吧。哼!你以为那晚卡拉OK上叶含青陪你唱了首情义绵绵的《情网》,她就真坠入你的情网了?做梦去吧。这个女人,是会把男人的心肝肠子都会揉出来的。像我,不动真情还好。一动真情,不被她弄得七零八落才怪了。你以为我真给你介绍女朋友呢?想得美,我是让叶含青来折磨你的。你对女人一向手到擒拿是不是?我出叶含青这张牌就是让你懂什么叫“失败”。而且,只要你和她一来往,我追夏晓蝉你就无话可说。本来那次卡拉OK石天明答应约到夏晓蝉的。那样的话夏晓蝉就亲眼见到石天明和叶含青了。日后我也有了编故事的由头。可他妈的我陪了半天笑脸约来叶含青,他石天明却失言了,没约来夏晓蝉。那晚上我那个懊丧,连理叶含青的情绪没有了。这下可好了,虽说计划开始晚了一点,但笑得最后才笑得最好呢。
想着想着,觉得累了。便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想稍稍眯一会儿眼。突然,电话铃响了。是王大全!他说马上想见严总。他的声音很急迫,是不是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严寒冰精神一下子上来了。他坐直了身体。
“辛苦了,老王,坐吧。”严寒冰欠了欠身,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很平静地看着他。他发现,王大全的脸有些哆嗦,有些扭曲。至于嘛,再激动也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这么一想,严寒冰原本呈放松状态的五官又绷紧了一分。这一来,王大全的脸哆嗦得更厉害了。
“老王,镇静一点,慢慢讲。”严寒冰内心很急切,但表面非常沉静。
“严总,你不要生气,出……出了点意外。”老王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严寒冰的心突然一沉,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头皮开始发麻,仿佛一瞬间又要长出几束花发。
“严总,是……是这样。那边换了个老总。刚上任想显示一下厉行节约,压缩开支,说北京合资公司还有几个月才筹建完,不必这么急花这笔钱。又说房地产价正往下落呢,谁知道三个月以后是什么样。目前房地产是买方市场,别说可以货比三家,货比十家都绰绰有余。他还怀疑那个老总和我们签约是不是吃了回扣。说要查。这些情况都是帮我们牵头的小王告诉我的。让我先回来,过一段时间他再想办法疏通。”
想他妈的屁办法!我操!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严寒冰一时间真想破口大骂。但他还是用极大的容忍力强压了要骂人的冲动。即便在亲信面前,他也不想失态。这是他之所以能牢牢降服住部下的原因。永远把人挡在他的面具之外!
“你先回去休息吧。”严寒冰努力牵动一下绷紧的五官,还想对沮丧的部下挤出一个鼓励的笑,但没成功。脸部肌肉只是抽动了一下。
王大全走了。
严寒冰突然觉得脚下的地基变得松散不堪。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出现一个大黑洞。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向脚下看去。是猩红色的地毯。他又不放心地踩了踩。地很踏实的感觉。他于是抬起头。但身体却感觉虚空的厉害。他不由地伸出双手,向空中狠抓了一把,好像要抓一点力量,去填补这种虚空。这时,不知为什么,他的脑中又浮现了石天明绷紧的肌肉,强健的身体。
我操!严寒冰骂了一声,抓起电话。
“我找尚丹萍小姐。尚小姐吗?很想念你呀。这半个月,光电话里问候,真想当面向你表示一下我的倾慕。什么时候有空?明晚?好!我请你去香格里拉吃法国大菜。”
放下电话,严寒冰双手紧紧地捂住脸。突然,他放下手,大喊一声:
“我操!”
然后他站起身,扶扶头发,调整了一下目光焦距,找到,炯炯有神的感觉。等到尊严和自信又回到了他身上时,他抓起了电话。
“张小姐,通知各部门经理,十分钟后到会议室召开销售推广会议。研究下一步‘楼花’销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