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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青淡淡地望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麦克被含青的淡漠激怒了,他想爆发。但是他又被含青的平静攫住了,他不敢爆发。面对一种蕴含着力量的平静暴跳如雷会让麦克觉得自己像小丑。于是他站起身,打开门,向外走去。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严厉地说:
“Mary说你上次training(培训)你自己不仅不参加,你部门也没几个人去。”那次来培训的是麦克的美国好友。
“对不起,陈先生,上次您让我去大连出差了,我挺想参加training的但很遗憾没赶上。”
麦克阴沉着脸,看了含青几秒钟,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刚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别的部门投诉,公关部staff狂妄自大,得罪了不少客户。”
“对不起陈先生,如果真有这种事,我先道歉。麻烦您告诉我谁投诉了,我们明天就去向他们道歉。”
麦克语塞了。他站起身。走出门。又停住脚,回过头,阴沉沉地盯了含青几秒钟,意味深长地说:“含青,你也该学会动动脑子了。否则……”
否则怎么样?含青想问。但她没问。依然平静地看着麦克。麦克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否则”什么?这是暗示?还是威胁?含青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内心如压了块大石头般沉甸甸的。没想到打这份工这么难。难道一个中方雇员的辛勤劳动,就换不来老板一点点公正吗?难道雇员任劳任怨,也换不来老板一点点尊重吗?不是说美国公司尊重人的尊严吗?为什么我们呼吸的空气里除了老板的淫威还是老板的淫威。不是说美国人讲民主、自主吗?为什么老板连申诉的机会都不给雇员。不是流着同一祖先的血吗?为什么不把同胞踏在脚下不甘心呢?你麦克不是也从最低层打工上来的吗?为什么当了“婆婆”以后又忘了当“媳妇”时的艰难,这么不把“媳妇”当人呢?难道,要生存就要失去尊严?要发展就要屈服于淫威?要尊严要廉耻就要失去工作?可工作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用自己的劳动买来一份尊严吗?都是谋生存,相煎何太急?
含青面色沉重,心情阴翳到了极点。
我该怎么办?她问自己。却无解。她不由地双手紧紧抱住头,脑袋里一片混乱。这时8756983,一串数字出现在脑中,顿时她的大脑一片清晰。她抬起头,抓起电话,按了这串数字。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叶子?怎么这么晚还没走?”石天明关心地问。
含青的眼泪一下充满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小叶子,出什么事了?别哭别哭,你慢慢说。”石天明的声音温柔极了。
含青哭了几分钟,最后在石天明耐心的劝慰中平静下来。她向石天明讲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委。
石天明听完说:“小叶子,没关系,别往心里去。你该干嘛干嘛。麦克这种人,越在雇员这里耀武扬威的,在主子那儿,准是一条哈吧狗。”
“没错。他对汤姆•李那副馋媚样,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四肢也松松软软的,就跟没有骨头似的。”
“所以,你别把他当人就是了。”石天明说完这句话,话头一转:“小叶子,我不多说了,马上要去五洲大酒店,和柳卉婷今晚又要打一场恶战。”
“又怎么啦?”
“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一期推广费的事吧。这笔钱是分销商垫的。当初和柳卉婷说好等美方寄来钱就归还。现在钱在她手里攥了快两个月了,就是一分钟也不肯挤出来。前几天,她居然跑到那个出了五、六十万的分销商那里,给他拉去五千个名片皮夹,五千支钢笔,四千个笔记本说这是香港安田公司做的礼品,算是抵了这个分销商出的推广费了。含青,你知道她怎么报价吗?光一个人造革的名片皮夹,她就报价五十元,说是从香港做的。我们去一打听,这是北京一个体企业做的,成本才四、五元。你想想这一笔,她能黑多少钱?”
“这女人怎么这么贪婪?”
“分销商都急了。今晚我要把这事了结了。明天我再给你电话?好吗?”
“天明,这一周你只星期一晚上匆匆忙忙拿着‘康师傅’来我这几要了碗开水,然后就没理过我。”
“小叶子,唉,我最近的确忙得焦头烂额。近一千万的货必须在这月进入销售渠道。否则三个月后回不来款,就没法正常周转。而且最近,第二期进口的融资又开始了,又是一个一千万。一个半月后要打出信用证,唉,说这些你也不明白,总之,小叶子,你一定要应该体谅我,千万不要和我闹。”
“我闹过吗?”含青幽怨地说。
“还没有”。石天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我怎么感觉身边埋了颗定时炸弹似的,随时会炸得我遍地开花。小叶子,你是炸弹吗?”
石天明在戏谑,但含青却连一丝笑得感觉都没有。心情反而因为这句话沉郁了。“天明,随你怎么比喻。既便我是炸弹,现在也是平静的。但以后,我就不知道了。”
石天明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小叶子,你是在给我发最后通谍吗?”
“今天不是。”
“你以后会发最后通谍吗?”
含青长长吸了一口气,说:“我想会的。”说完不再说话。
石天明叹了一口气说:“我不多说什么了。我也没有办法。先这样吧?”说完挂了电话。
不知为什么,含青的心情在和石天明通话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恶劣了。
如果说,麦克带给含青的是一种能承受但不愿承受的心理压力的话,石天明带给含青的则是不能承担也不愿承受可还不得不承受的烦恼和忧郁。
第二次卡拉OK以后没几天,石天明仿佛一夜间突然陷入一种让含青无论如何想像不出来的晨昏颠倒的忙乱:融资、开推广会、打信用证、到货、商检、提货、销售……还有和柳卉婷的矛盾升级;和焦守英的战火漫延……把个含青初识时生龙活虎的石天明搞得疲惫不堪,头上的白发冒了不少,皱纹深了几寸。含青感觉石天明像登上了一辆四面是敌的“战车”,他拿着一支大刀左挡右撞,努力厮杀,想冲出一条血路……血路是杀出来了,但前方望去,一片密密麻麻的敌人又将涌过来……
何处是尽头?
“没有尽头”。石天明一次深夜跑来把含青搂在怀里说:“商场是不归路。”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不走怎么办?我在生存。”
“怎么不能生存?非要这么没心没肺地生存?”
“不这样没心没肺,我能有今天?我可能还是医院那个没人在意的内科大夫”。
“今天有什么好?连晚上陪我吃顿饭约一次会都这么困难。当内科大夫至少能解除劳动大众的病痛,至少我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着。至少约会的时候不会迟到。”
“小叶子,我也不想迟到,我也愿意多陪陪你。但我真的没有时间没有办法。”
是没有办法。多少次,含青烦恼而痛苦地试图和石天明谈谈未来,石天明都是强睁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强打着精神回答。含青的下一句话说得稍稍慢一点,他就会昏昏睡去。望着疲惫不堪的男人,含青既便有满腹的心事,满心的酸楚,满身的渴望,又能和他说什么?又怎能忍心和他说?
有一次,石天明进行完一场精彩的谈判,情绪很好地来到含青这儿。两人聊了会儿天,然后兴致勃勃地在床上昏天暗地了一番。含青想借机和他好好谈谈。不料刚开个头,男人就嘟噜了一声说:“小叶子,让我睡吧。昨晚和焦守英打架,一夜没合眼,累死了。唉,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那为什么不摆脱它?”含青痛惜地问。“唉,谈何容易,女儿,家庭、父母、亲戚、单位、社会……好大的一张网。要花多少精力和时间才能突破。我现在哪有时间和精力。”“那以后怎么办?”含青带着哭腔说。“以后?”石天明强睁开困倦的眼睛说:“以后再说吧,小叶子,别想这么多。今天高兴就行。”我可不高兴,天明,你知道吗?含青心里痛苦地呐喊。“天明,我们以后怎么办?”石天明沉重的眼皮跳了一下,但终于没能抬起来。很快,他打起了呼噜。把一个满心渴望又失望的女人,瞬间推入冰凉的海水。她想放声大哭,又恐惊扰了男人。于是忍着强忍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滴到了男人的脸上。男人惊起:“怎么了?小叶子,我做错了什么?”含青流着泪说:“你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伤心。”男人歉然地说:“小叶子,不要怪我,我实在太累了。”含青压抑着哭声说:“我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怎么会怪你?”
是的,是自己的选择,又能怪谁呢?
含青自言自语地说。
桌上的寻呼机突然响了起来,吓了含青一跳。一看,是小青青的。汉显屏幕上留言:妈妈,我想你了,快来接我吧。
含青恨恨地骂了自己一声:自私鬼。最爱你的是谁?不是石天明,是小青青!
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拎起包,快步向电梯走去。
到马路上打了个出租。
二十分钟后,她牵着小青青出了何晓光的家门。
“妈妈,今天为什么晚了?”小青青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公司遇到了些麻烦。”
“是你老板欺侮你了吗?”
“你怎么知道。”含青吃惊地看着路灯下一脸严肃的小青青。
“哼,我一猜就是。上次呀,你和柳青阿姨说话我听见了,那个马克是个大坏蛋。我长大以后要教训他!”小青青把麦克说成了马克,一张稚气的小脸充满对马克的愤怒。她仰起脸,冲妈妈点点头说:“别怕,妈妈,有我和爸爸,没有人敢欺侮你。”
“我的好青青。”含青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她抱起小青青,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
“妈妈,别哭,勇敢,啊?”小青青用小嘴一口口在妈妈脸上亲着。突然,她惊奇地叫起来:
“妈妈,你的眼泪怎么是咸的?你今天吃了很多盐吗?”
含青“扑嗤”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