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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青含着泪从麦克那儿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重重地关上门,把手里装着照片的信封狠狠地扔在桌上。她抓起电话,急呼石天明。电话里却传来了“没有这个电话”的声音。一看,她按错了电话号码。她又重新寻呼,呼了一遍,又呼了一遍。
然后,她呼吸急促地坐下,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
麦克他怎么可以这样?!他说话怎么能这么随心所欲?!他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他知道不知道就他这随口说的几句话,就可以把含青他们大半个月的工作全盘抹煞。就可以把公关部和客户良好的信誉完全毁掉。就可以让叶含青在她的部下面前没有威信。他怎么可以这样!!
CNB公司电器部最近推出最新型的电视机。电器部委托公关部弄一本画册。专门强调不要搞成产品说明书。要搞成一本精美的画册,同时又要有产品的形象及介绍。要突出该产品畅销全世界的宗旨。
含青一个月前接了任务后,经过多方商议,决定以该产品销售最“火”的国家或城市为主,选择几组精美的风光照片。照片占画册画面的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是各类产品的照片以及文字说明。整本画册为十几页。
含青曾几次在电话里和麦克简单谈过构想,麦克都是一句话:“不用了,含青,我相信你的欣赏力。”
于是,这半个多月,公关部委托几家广告公司去找照片。然后一次一次淘汰。最后,选定一家专业摄影公司送来三组风光照片。摄影公司根据含青的意思把画册的总体设计也做好了。
含青让袁敏请来了电器部的销售经理秘书,她看了也表示满意。说她等经理从香港回来才能最后决定。
含青又拿着照片来找麦克,想听听他的意思。
到了他的办公室,发现吉姆、汉瑞和钱秀敏都在。含青刚想退出去,麦克看见了她。
“含青,找我什么事?”
屋子里的人都抬头看着她。
“陈先生,你们开会,我不打扰了,一会儿再来找您。”
“什么事?说吧。我们也该休息一会了。”麦克冲汉瑞挤挤眼,笑着说。
含青于是把几组照片递了过去。说:
“陈先生,您看要没有问题的话,我就送去电器部了。”
麦克把照片对着日光灯一张张看着。钱秀敏也抓起几张看了起来。
“哟……”钱秀敏尖叫了起来:“这是什么呀。一块怪石,吓人兮兮的。怎么这张照片就拍一滴水啊。哟,怎么一片雪地上什么都没有啊!含青,你们找这种照片干什么用啊。”
叶含青觉得一股火从体内升起来。这钱秀敏在煽什么阴风?明明都是一些名家的作品,到了她口里什么都不是了。她懂艺术吗?
这里面的每一幅照片都是有寓意的,而且要配广告词的。比如说钱秀敏说的那块怪石,其实是一片金黄色沙漠上的一块岩石。照片下那三分之一的空白地,左边将是新产品的图片,旁边就是一句喻示着CNB的产品走进炎热的沙漠还能象岩石般经久耐用的广告词,诸如“千捶百炼——CNB”之类。
而那幅洁白的雪景,显得那么透明、清纯,若下面配上一句广告词:品质纯净——CNB之类的话,这幅画就找到了和CNB产品最绝纱的联系。
那一汪湛蓝湛蓝的水滴,抓取了水滴落入水面的一瞬间,蓝得晶莹,蓝得高贵。可以说:高贵精良——CNB。
这里的每一幅画面,都不能孤立地看。含青自有她的思考在里面。但这个钱秀敏显然存心捣乱,看一幅照片看一眼麦克,怪声怪气地评论一声。
含青很恼火,但当麦克面,不便发作。强压怒气,准备耐心地给大家做一番解释。
不料含青还没开口,麦克在一边说话了:
“是啊,含青,你找的这些照片怎么都怪里怪气的,有些怎么惨兮兮的。”
“陈先生,这是冷色调的照片,里面有暖色调的……”
“我懂冷色调。”麦克打断含青说:“你给电器部找这么多冷色调照片干什么?出新产品是一件喜庆的事,你搞得跟办丧事似的,有没有搞错啊。”麦克说着脸沉了下来。
“可是,陈先生,这是艺术照片。”含青觉得自己声音都变了。麦克怎么这么武断。
“你是不是说我不懂艺术?”麦克真怒了。
“我没这意思,陈先生,我是为了那本画册。”
“我知道是那本画册。电器部要用那本画册给客户推销产品,而不是去搞什么艺术展览。”
“陈先生,我们下面配了产品照片、说明,还有广告词。”
“有没搞错,叶含青,用这种怪兮兮的照片,去介绍产品?”
“可他们说不要单纯产品介绍,要弄成一本有艺术性的画册。”
“但目的不还是为了推销产品?你为什么不用世界城市建筑?这不也是风光摄影吗?这不更能显示出我们产品的大家风度吗?”
“每年的挂历里城市建筑用得太滥了。电器部说不要落俗,要别具一格,要和其它公司的宣传册不一样。”
“什么别具一格,你就爱别出心裁。你看那满楼的走廊、会议室,都被你搞成什么样子?那些冷冰冰的照片,铺天盖地地挂在CNB的墙上。这么大的事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你这manager还想不想当了。”
含青见麦克这么颠倒黑白,气坏了。争辩道:“陈先生,您可能记错了。我请示过您,让您看一看片子。您说我直接送给汤姆•李的助理看就行了。董小姐看了说挺好的,我们才做的镜框。”
麦克听含青这番话后,更加暴怒了。“什么?董小姐说OK就OK了?你也得动动脑子啊!有些地方可以挂,有些地方就不能挂!”
“陈先生,我不清楚哪些地方不能挂,您可不可以告诉我。”
“哪些地方不能挂你都不知道啊!还来问我?这种事都要问我,我聘你这个manager干什么?!”
含青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钱秀敏在边上“嘻”一笑,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
吉姆低着头,装做什么也没听见。
汉瑞直给含青使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了。
含青明白她今天又犯了大忌。当麦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应该说:“是吗?陈先生,您觉得有点怪?您不喜欢冷色调?那好,我再找一些喜庆点的给您看。”然后悄悄退出去,回去抽掉他不喜欢的几张,瞅没人而他又心情好的时候送过去,准没事儿。但现在不行了。麦克把含青逼到了墙角,而他一定也认为含青把他逼到了墙角。所以,他在部下面前无论如何要击倒叶含青,否则他的面子就丢光了。
“叶含青,上次的事你也不长教训,今天又弄这些丧气的照片给我,你的脑子呢?啊?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懂公司的Philosophy(宗旨)。成天跟我argue(争论)来argue去,不去做一点Valuable(有价值)的事儿,你的工作怎么做得好?”
含青望着咆哮的麦克,真想把桌上的照片全甩到他的脸上。但她怒力克制着这种冲动。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串咒骂麦克的恶毒的语言,但她死死地把这些话咽在嗓子眼儿。她木然地站在麦克面前,不再说一个字,甚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而这个时候的叶含青,是麦克最没有办法的。于是他也停住了口,一双威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含青。含青则坦然极了地迎住了他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了,沉默地较量着。最后麦克说话了:
“你站在那儿,想想我的话。吉姆,我们开会。”
这是存心当众羞辱含青。含青决不能忍受这种东西。于是她用一种很平静地口气说:
“陈先生,您要不介意的话,我回办公室去想你的话。”她望着麦克的目光中含着不示弱的光。
麦克盯着含青,他知道他的另三个部下也在盯着他。他要再僵持下去,这个叶含青可能会做出更让他下不了台的事来,到时更不好收场了。于是,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嗯”字,低下了头。
汉瑞赶紧把一只手伸到背后,向含青做一个快走的手势。
含青头一低,转身离开麦克的办公室。泪水“哗”的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掉,匆匆地下楼,飞快地向办公室跑去。心里转动着一个强烈的念头:辞职,坚决辞职!
于是,她狂呼石天明。
可石天明却不给她回电话。
她又狂呼了三、四次。一边等着石天明回电话,一边拿出纸,写下了“辞职报告”几个字。
泪水又从眼眶流了出来。
这大半年来,她为这个部门呕心呖血,几乎夜夜加班,却是这种结局。
她流着泪写着。笔下流出了一行又一行文字。她足足写了一整页。把她作为一个中方雇员的屈辱淋漓尽致地写了出来。不象辞职信,到象对老板的声讨书。但管它是辞职信还是声讨书,总之我不干了!含青在信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了。
“为什么这会儿才给我电话。”含青怒气冲冲地说。墙上钟已指向12点半。石天明竟然两个多小时以后才给她回电话。
“我刚杀出突围。我都快虚脱了。”石天明的声音仿佛惊弓之鸟。他显然在开着车,电话里的背景很嘈杂。
含青还从没有听到过石天明这种受惊的声音,一下冷静下来了。暂时把麦克扔在了一边。
“发生了什么事?天明?”
“焦守英吃了安眠药。我凌晨把他弄到医院去洗胃。刚折腾完。含青,我真的活不成了。”石天明的声音显得那么疲惫,那么悲哀。
含青也愣住了。紧接着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是这样的老婆,她叶含青和石天明还有什么戏?一瞬间,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悲哀席卷而来。一时间,麦克消失得无影无踪。含青唯一的感觉就是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了。她绝望地说:
“天明,她要干什么?”
“昨晚她要我回家,我就回家了。回家以后她就跟我吵,说她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不肯回家了。说她知道我勾搭上了一个离婚的女人。我说我们的婚姻早已是死亡婚姻,和别的女人没有关系。何必都苦苦地维持这份早已不存在的感情?我正式跟她提出离婚。她当时就疯了一般,揪着我又打又闹,整整折腾一夜。到凌晨我和她都疲惫不堪了。她靠在沙发上睡了,我也合衣躺在床上睡了过去。但没几分钟,她推醒了我,说:‘石天明,我吃了安眠药,我就要死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我当时就给了她一耳光。然后把她抱到楼下,塞进车里,送了医院。医生问她吃了多少药。她却说:‘我丈夫做生意,找女人,不要家’。反反复复这句话。医生只好把她强拉到床上,刚要给她洗胃,她说话了:‘我吃了三颗安定。’医生气得对我说:‘拉回家去吧,没事儿。’真是一场虚惊。她要真吃了安眠药弄出个三长两短,这可怎么好?”石天明心有余悸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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