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黄金首饰 (第2/2页)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汤渝峰想要挣扎。
“别动,也别嚷!现在商场人这么多,你也不想让顾客知道,你被警察找上门,影响生意吧。”徐默的语气里带着威胁,“你和苏雅干的那些事,我们没兴趣。我们只是想知道谁给苏雅买过首饰。”
汤渝峰停止挣扎,紧张地看看四周,确定没被人注意到,才问:“苏雅到底怎么了?”
“苏雅死了。”林非忽然开口。
“死了?”汤渝峰大吃一惊,“怎么死的!”
“意外。”林非解释道,“她脑袋里有个血管长得不好,破了,脑出血,没救过来。”
“啊……”汤渝峰张大了嘴,好一会才回过神,表情复杂地点点头,“那是命,没办法,那是命。”
“苏雅发生意外的时候,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我们想找到他,了解一下当时具体的情况。”方亚静说,“那个男人很可能在你这给苏雅买过首饰,希望你能提供那些详细信息给我们。”
沉默了好一会,汤渝峰终于点点头。“苏雅买的东西都记在这,你们自己看吧。”
方亚静掏出手机,对了记事本拍了好几张照片。
汤渝峰望着方亚静的举动,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苏雅死了,对她来说,也算是解脱。被她家里再那么逼下去,她活着也是太难了。”
“她家怎么了?”徐默追问。
“对女儿敲骨吸髓,全部财产用来供养儿子”是一个老套的故事,也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苏雅深受其害。小时候,在家里她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你不听话,长大了就要送你去打工挣钱,给哥哥读书结婚。然而家人不仅仅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十六岁初中毕业后,她跟着老乡出来打工,哥哥考不上好大学,只能读学费昂贵的三本。打工的第一年,过年回家时,父母告诉她,以后每年至少要交给家里两万块,用来给哥哥支付学费和生活费,还要拿来还家里新盖了房子借的债。
“苏雅是跟着我来沧滨市的,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这地下一层的超市做摆货工。每个月包吃包住,只能拿不到两千块。她一分钱都不敢花,衣服和鞋都是我老婆穿旧的。”汤渝峰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们了,你们说的没错,苏雅有时候是会带着一些人过来买首饰,然后没过多久,又会把首饰退回来。一来二去的,她能拿到现金,我也就挣个过手的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徐默问。
“今年过完年回来以后。”
“那些人是什么人?男的女的?”
“都是男的,年龄不小,看起来五六十都有。”
“我听说苏雅家里逼她嫁人?”林非插嘴问道。
“这你们都知道!”汤渝峰一愣,点点头,“是,说是苏雅表姑那边的一个什么亲戚,老婆死了一年多,挺有钱,五十多了,相中了苏雅,愿意给十万块彩礼钱。今年过年的时候,差点把苏雅绑着去领结婚证。苏雅寻死觅活地跑回来,又说自己有男朋友,男朋友也愿意给她家里十万块。她家里人放出话,如果今年年底,没给够十万,苏雅就必须和那个老头结婚。”
男朋友也愿意给她家里十万块?林非暗暗叹了口气。想必这就是苏雅给刘浩封口费的原因,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来摆脱家人的纠缠,来给出那十万块的“赎身费”。
和林非、方亚静互相交换一轮眼神后,徐默再开口的语气也不由得沉重起来:“她带过来的那些男的,你还能认出来吗?”
汤渝峰犹豫片刻,顾虑重重地看看徐默,最终摇摇头。“现在我记下来的,你们也拍了照片。这些人究竟和苏雅什么关系,我确实是不知道。我只是个卖首饰的,记忆力也不太好,真是对不住了。”
出了凤麟商厦,方亚静打算马上去丁桥派出所,将调查到的情况告诉张所长,又提议让徐默先送林非回家。林非拒绝了方亚静和徐默的好意,一个人慢慢朝住处走去。
昏暗的路灯下,穿过迷宫般的无声小巷,在冬日潮湿的气息里,脚步慢慢变得轻浮起来。惨白的尸体、青紫的伤痕、鲜血淋漓的大脑,一幕一幕,映照在路边的橱窗玻璃上,和另一张倒映着的脸在静寂中出现。
徐默。
林非猛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真的是徐默。
林非强作镇定,微笑着问:“你怎么没回派出所?”
“你以后一个人,不要走这么黑的小巷。”徐默答非所问,环顾四周,从裤兜里掏出个小小的黑色手电筒,塞给林非,“拿着,这种带强光,万一遇到坏人,你照他的眼睛,然后赶紧跑。”
手电筒上残留着徐默的体温,不远处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微弱地照亮他的脸。认真而固执。
“好,谢谢。”林非紧紧握住手电筒。
“走吧,我送你回去。”徐默迈步朝前走去。
“真不用了,你去忙吧,也不远。”林非跟上徐默的步伐,答复仍旧是拒绝。
“林非,你讨厌我吗?”徐默忽然停住脚步。
“当然不是!”话音刚落,林非来不及收回脚步,径直撞上徐默的后背。
“对不起。”两人同时出声道歉。
很好闻的气味,橙花香味混合淡淡烟草,细腻,别致。林非偷偷地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脸颊和耳朵隐隐发烫。
“疼吗?”手指伸过来,温柔地揉揉林非的额头。
“我没事。”呼吸都要停止,暖流令人战栗,林非掩饰住失态,轻轻偏头避开。
“对不起。”徐默再次道歉。
额头的皮肤离开徐默的手指,血流却瞬间加速,带出身体的刺痛和隐忍的不舍。
一直往前走,林非半垂着头,盯住身前路面的两个影子,宽厚高大,单薄瘦小,肩并着肩,同样的步伐,忽然觉得,好像两个人会一直这样走到世界尽头。
然而幻想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五彩绚烂,而只要一点点干扰波动,就会怦然碎裂。
嗡嗡嗡,嗡嗡嗡。
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深深地吸了口气,林非接通电话,平静地说出两个字:“你好。”
程昊的声音传过来:“你现在在哪?我在酒吧,东西,我带来了。”
“我有事,你交给老板阿瑞,就能走了。”
等了等,程昊的语调里不知是探究还是讥讽:“有事?什么事?和那个警察约会?”
“你还有什么事吗?”林非冷冷地问。
“学校调查组会赶在新年之前过来,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手术的事,你抓紧。”
“你放心,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康大鸿死掉的。”
林非挂掉电话,心虚地看看离着不到两米的徐默。
徐默看着她,俯视的眼睛很亮很亮,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是那个程医生?”
否认的话已经马上就要溢出唇边,忽然间,林非想起早上方亚静对她的那句提醒,于是诚实地点点头。“嗯。”
徐默却没有再多问,将林非送到住处单元门门口,看着她走上楼梯。
上楼,进门,开灯,林非的脸藏在卧室窗帘的阴影里,偷偷望向楼下。徐默依然伫立在单元门前的花坛边,半仰着头,似乎正在和她对视。很久,很久,徐默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远处的浓雾,他的背影慢慢被吞没,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林非,来啊,我们一起玩嘛。你好久没有陪我一起玩啦,来嘛,我们一起玩啊。”
“林非,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林非,我给你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拥着厚重的被子,林非猛然坐起。岁月的暗影,从一个永不愈合的缝隙里慢慢溢出,填满整个迟滞不前的梦境。浅薄的晨光渐渐升起,仿佛波涛,翻滚着,翻滚着,覆没从来就不曾远去的昔日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