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欧阳修2 (第2/2页)
在这封信里他接着写到他第二个怀疑,说十一年以后二十八岁的我,也到朝廷里边来做官了,我早就知道您,可是还是没机会跟您见面,你已经做了监察御史里行,这是什么官呢,就是负责考核和监督百官的。
可是我的朋友尹洙他知道您,我就问他说,这位高先生是一什么人呢?
尹洙跟我说,两条,这人很正直,第二,这人有学问。我就很怀疑,为什么呢?
凡是正直的人应该秉公言事,凡是有学问的人一定会明辨是非。可是我瞅着您做官既不能明辨是非,又不能秉公言事,说您又正直又有学问,我就在想您到底是个什么人,您真是个很贤能的人吗?
这是我的第二个怀10疑。欧阳修接着写到说,我还有第三个怀疑,什么怀疑呢?
说自从您做了右司谏以后,我就跟您见着面了,哎哟,我一见您,您是一脸的正气呀,谈古论今,不但学问渊博,而且一看您就是正人君子,胸中有充沛的道德之气,谈论之间没有一点的差错。
我就在想,哎,您说不定真的是个正人君子呢,可是我还是有点模模糊糊,心里边总是有点不踏实,这时候我就有一个很奇怪的事情想要在您这儿验证,那天范仲淹被贬了,咱们都到余靖的家里去,您在他家里头就开始说范仲淹这个不好那个不好,话说得很难听。
我当时还以为您是说着玩儿的,后来我又从尹洙那儿才知道,您不是说着玩儿的,您在别的场合也极力地攻击好抨击范仲淹,这我就觉得很奇怪了,因为范仲淹是个博古通今的君子,他只不过是给皇上提了点建议,提了点意见,就遭人陷害,被贬外地,您要是个正人君子的话,怎么会在各种场合底下,都说范仲淹的坏话呢?
我就觉得很奇怪。所以你看,他有三个怀疑,有一个奇怪,最后他得了一个判断,说想来想去我觉得您不是个君子,您是个真正的小人,不然所有这一切疑问都无法获得解答。
您只有是小人了,我对您的所有的了解和判断才能落实。大家可能说,欧阳修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刻薄。
人家老高本来就是谏官,谏官嘛,他就对文武百官都会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建议,有自己的看法,对不对?
范仲淹可能这件事情做得好,另外的事情做得不够好,那老高这么说也没有什么错啊。
你注意,欧阳修的高度没那么低,他还想着法的给这老高要找点借口,让他的行为能够成立。
他怎么说啊?他说其实说实在的,人的性格是多样的,有的人比较果敢刚直,有的人比较懦弱,这没有什么,您懦弱点、您没本事,没有人怪您,特别是正人君子更不会怪您。
您看您,家里头有老母亲,您做着这个官,一天到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想着把自己的官怎么给保住,怎么把这官给做好,您想着自己个人利益这也无可厚非,您就在这谏官的位置上老老实实地待着,您就是个平庸之辈根本没人怪您,您做得不好,人家说这人能力有限,可是现在不是这么回事,本来我们很想同情你的无能,怜悯你的平庸,可是实际情况是,您现在腆着脸、昂着头,在百官当中走来走去的,还表现得很有能力的样子,很有见识的样子,把范仲淹说得一无是处,你是为了表现自己特有见地,特有能力,那我就不能理解了,本来我们很想同情一个平庸者,但是你还偏要表现出特别有能力的样子,而这个能力的表现又让我们觉得非常地难受,非常地看不过眼,这叫什么?
这叫君子之贼。你就是君子的敌人,就是你,高若讷。我总算看清了你的本来面目。
那就像我刚才说的,欧阳修挺气愤的,为什么欧阳修会很气愤呢,因为我们说他对于朝政的这种改革,对于北宋王朝几十年来积贫积弱,冗官、冗费、冗兵的这样的一种弊端,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非常地痛心,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做这个朝政改革的领袖,这个人是谁呢,在他眼里就是范仲淹。
那现在他遭了难了,他被保守派的势力给陷害了,他被贬到外地了,有良心的官员不但不同情他,不但不替他说话,反而在这儿落井下石,反而给他身上泼脏水。
欧阳修给老高的这封信为什么写得如此地激切,原因就在这个地方。那大家可能又会问,说这都是欧阳修的一面之词,他就喜欢范仲淹,他们是一党的,他就是朋党,他就专替范仲淹说话。
我告诉你,欧阳修也考虑到这一层了,他在底下的信里边就跟老高探讨这问题,他说范仲淹到底是个好人还是个贼子?
这是一个问题,需要辩明的问题。你是谏官嘛,你不就是负这个职责的吗?
我就跟你辩这个问题。有两条:第一,范仲淹不是个贤能之人,是个无能之人,甚至可能是一个坏人,那皇上当初任命范仲淹做天章阁待制的时候,你做谏官的跑哪儿去了?
你现在钻出来了,当初范仲淹被任命做官的时候,你作为谏官如果看到范仲淹是个坏人,是个无能之人,你就应该给皇帝提出来说不能任命这样的人做官,你这是做谏官的本分和本职工作,你当时干嘛去了?
这是其一。其二,如果范仲淹是个好人,是个贤能的人,是个可以做大事的人,他遭人陷害你作为谏官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
我告诉你,无论范仲淹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你都难逃其咎!你都是有责任的!
朋友们,文章得这么写,是吧,正着也是你错,反着也是你错,这就是驳论的力量。
为什么有的人说一支笔胜过千军万马,道理就在这儿。这种严密的强大的逻辑力量能够置对方于死地。
您看,您是谏官,明明知道现在严令百官言事,您就应该站出来说这件事情,您藏着猫着就不说,您藏着猫着不说呢,可是有一点,您还有脸去见百官,还在士大夫中间蹿来蹿去的,这就是羞耻,您都不知道人间有羞耻这样的事情,如果将来历史记载了这个事件,那您就被记载到历史当中成为耻辱的象征了,耻辱的不是你老高啊,耻辱的是我们宋代出了你这样的谏官,那是我们宋代的耻辱啊!
您到底有没有廉耻之心呢?欧阳修确实是一等的文章高手,他非得等老高自己承认自己确实有廉耻之心,可能才能松口。
最后他说什么?他说其实我对你还是有希望的,您要是还是个谏官的样子,您就把您的声音发出来,凭公而论地说出您的见解,您要是还是什么都不说,您要是认为范仲淹(被)贬得还是对的,那有一样,我今天跟您说的这些话,您都可以马上报告给皇上,报告给朝廷,您带着这封信,我的信,去见皇上、去见文武百官,这样的话呢,我的罪过就让天子能看到,让皇上把我杀了,然后范仲淹也被贬了,这也是你谏官的一大作用啊,您总算发挥作用了,我等了你很久了、你不发挥作用,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就是把我今天给你写的信、把我给你说的话都报告上去,这么长时间了,您总该尽一次职责吧?
最后末末了、末末了,欧阳修说那天在余靖家气死我了,本来当时就想跟您论个曲直,实在是人太多。
现在好了,回来了,我跟您写这封信,废话我就不多说了,就这样吧,再拜。
这信写得长啊,可是不是语重心长,那是一杆长枪啊,直扎这高若讷的心里,那高若讷看完信都气死了,暴跳如雷呀,行,你不是说让我交上去吗?
我还真就尽这职责,我有这责任和义务,把这信交给上边。高若讷给皇上写信说,范仲淹这样的人本来就有过错,他是咎由自取,现在反而跳出来个欧阳修为他辩白,蛊惑人心,蛊惑天子的视听,什么也甭说了,就这个表现我给您交上来,您看看吧。
那还了得,宋仁宗一看这个,宰相一看这个,本来只想抓一条大鱼、范仲淹,没想到旁边又冒出来几条鱼,那就一块儿都抓了,下诏书,将欧阳修贬往夷陵,就是现在的湖北宜昌做县令。
大家可能说,那欧阳修被贬了他什么反应,我告诉你,欧阳修状态好得很,为什么好得很?
他有个好朋友给他写一封信,怎么说呢?说我发现你最近好像迷迷糊糊的、疑疑惑惑的,您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些话说得太过分了、太伤人了,觉得自己性格太直了?
这是第一。第二呢,您是不是觉得您这样的一种表现、这种表达有点伤了朋友了?
欧阳修说没有,我脑子清楚得很,当我给高若讷写信的时候我就是把他看做
“君子之贼”,我就没拿他当朋友来看。所以,第一,我不疑惑,我做的事情我不后悔。
第二,我也没觉得我伤害朋友,我的事情做得非常正确。欧阳修的这次亮相,实际上是代表了改革派的整体的亮相。
如果说范仲淹主持改革失败被贬,是改革派遭到的一次挫折的话,欧阳修的这封信实际上再次地吹响了要继续改革朝政的号角,而且这封信她展示的欧阳修的个性有一个很重大的意义在哪呢?
就是欧阳修这种刚直不阿、嫉恶如仇的个性从此就成为他在政坛上一生无私无畏、不惧艰难险阻、不惧是非、大胆议政参政,敢于、勇于执政的一个很重要的基础,他一生再也没有改变过。
也许有人会问说,那你说了半天,刚才你不是开始问了吗,欧阳修为什么那么多人打击他报复他,难道就是因为这封公开信吗?
这不过就是一封信。再者说了,欧阳修有那么脆弱吗?就是因为写了公开信被贬到宜昌,从此一蹶不振、意气消沉,最后又再被贬到滁州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颓然的醉翁吗?
我可以告诉大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欧阳修的这次愤而出击为范仲淹抱打不平,就好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路见不平一声怒吼,但是我跟你说,欧阳修是一个持续的、坚持的打虎的人,现在他的政治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不但是要路见不平、偏向虎山行,他还要深入虎穴打大老虎。
我前面说了他被贬滁州写了《醉翁亭记》,我们一直弄不清楚他醉在什么地方,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灌醉,为什么给自己起名字叫
“醉翁”这个别号,因为他所有的人生,政治人生还没有完全展开,他的政治进取之路还没有完全展开,他打老虎的行动还没有完全展开,等到完全展开之后,那些狮子老虎才开始对他围攻,所以在接下来的路里边,我们才要真正地看一看,欧阳修这个年轻的
“醉翁”他是怎么在仕途上走下去的,他又是怎么打老虎的,他又是怎么动别人的奶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