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苍苍白发 (第1/2页)
谷山明在雨中狂奔,他浑身发抖,脸上和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父亲死了……死了……死了!
他不敢置信地回想这个消息,惊慌地向自己的学校跑去。
他到了,到达了一片废墟。
这是……自己的学校?
他不敢相信。
他曾经诅咒过一百次这个学校被炸掉、被烧掉、被地震震掉,那样他就不用再来上这个该死的学了。但当它真的成了一片废墟的时候,他的心中只有茫然和害怕。
一阵凉风吹过,风中有浓重的血腥味。
他顺着血腥味转头。
他愣住了,感到一大股冰流冲刷过他的脊背。
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曾经像诅咒这个学校一样诅咒过这个身影,但当这两样他以为最痛恨的人和地方躺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却像被撕裂一样疼痛,痛到麻木。
原来一直在心底深处,自己早已把他们当做最依赖的地方,你诅咒的最深的同时也是你最爱的,你诅咒他们,只是渴望从他们那里多得到一点关怀。
现在你等不到了,他们真的都应了你的诅咒。
谷山明僵硬着步子,慢慢地向前走去。他不敢走去,他的心里在狂呼不要走过去!不要!
似乎只要不走过去,那么一切都不会改变,自己平淡的生活还在继续,自己还能心安理得地诅咒他们,自己……还在和父亲争吵——
“你这个逆子,你竟然敢不去上高中!”
“就我这种烂成绩,那种烂高中,上不上有区别吗!”
“一个武士最大的悲哀,就是手中的刀还锋利着,心中的刀却已锈掉。你作为我的儿子,竟然在还没写完功绩的最后一章前就敢放弃!”
“什么破武士道,睁开眼看看这个世道吧,你的武士早在原子弹下来的时候就死掉了!”
“我……我打死你这个逆子!你去不去你的班会,你去不去拿你的录取通知书!”
“打死我也不去,要去你去,要去你去!”
谷山明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色的杂乱线条,它们像乱蛇一样在他面前躁动。他听见清晰又恍惚的声音,它在说——要去你去、要去你去。
它们像是痛哭,又像在讥笑,但都好像在说——
一切都遂愿啦,遂你的愿啦,你高兴了吗,爽了吗?
等到一切都散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父亲的尸体前。
父亲的脸上再也没有那熟悉的愤怒,好像火山喷薄一般炽热的情感。他脸色平静的没有一丝感情,只是堆死物。
谷山明扫视着这具尸体,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父亲。他看着他的腿,好像又看到了他迈动有劲的双腿在满屋子追打他;他看着他的唇,好像又看到了他对着自己怒其不争地破口大骂;他看着他的手……
手……手上一抹红色。
他抽出来,扫了一眼,然后呆住了,然后像只被抽去脊梁的狗一样瘫在地上,终于他抱头瑟缩着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手上,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落在积水中,慢慢浸湿。
接下来几天,一切都好像在梦里,他浑浑噩噩地看着亲戚操办着父亲的丧礼,浑浑噩噩地看着母亲黯然神伤,很多年之后,他都在痛恨自己当时没能坚强起来,没能看到母亲眼中的死气。
丧礼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下着小雨。
在父亲的墓碑前,黑压压地一片,所有人都撑着黑伞,肃穆地站在墓园里哀悼,然后陆陆续续地离开。
直到最后,只剩下母亲和他。
“你先走吧,让我跟你父亲单独相处一会儿。”母亲这样说。
谷山漠然走开,留母亲一人撑着黑伞站在细雨中,站在坚硬的墓碑前。
过了许久,天空中的雨都开始变大了,母亲还没有从墓园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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