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后果很严重〔1〕 (第2/2页)

然而出乎意料，胡卫东也很平静，没有因此而暴跳如雷。
　　
　　于是我又说：“今个儿你咋这么老实？”
　　
　　胡卫东没有理睬我，一边揉着手一边瞥着我。
　　
　　少顷，只听他说：“明天我要走了。”
　　
　　我不解其意，嘿嘿一笑：“你是来同我道别的？”
　　
　　他却立刻讽刺道：“你想得挺美。”
　　
　　再进一步解释道：“我和你的关系还没达到那个高度。”
　　
　　我讪讪一笑，揶揄道：“快过大年了，你能去哪儿？”
　　
　　他先踌躇一下，然后很认真说：“去乡下呗。”
　　
　　我心头一颤，随着幸灾乐祸的念头一闪而过，不由想起了上山下乡的我二哥。二哥在临走之前，专程到拘留所一趟，本想和我见上一面，却因公安没有批准而未能如愿。
　　
　　我问：“你也要上山下乡？”
　　
　　他立刻低下头，并没有回答我。
　　
　　那时我还不懂得人生的莫测，自然也无法理解胡卫东。
　　
　　直到后来，我通过石五儿才知道，胡卫东的老爹让人给告发了。
　　
　　详细的原因我不清楚，好像是倒卖几个猪肘子，或者往家里偷几个猪爪，反正和猪身上某个部位有关联。不过丝毫影响不了事情的性质和结果，那就是胡卫东的老爹被革命人民群众打倒了，戴一顶“贪污腐化坏分子”的帽子，连累全家人跟他一块发配到了农村。
　　
　　那是一个泾渭分明的时代，拿公家的东西和小偷没有啥区别，绝对是一件丢人又缺德的磕碜事，在广大革命人民群众面前抬不起脑袋，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想，这肯定让作为一个“小革命家”的胡卫东毫无一点自尊而言，他哪好意思和我说这事。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无从判断正确与否。
　　
　　恰在这时，似乎有点尴尬的胡卫**然之间僵住了。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四目相视而对，谁也不知道说啥好。
　　
　　一旁的石五儿见状，走了过来，将手中烟头一扔，还狠狠碾上一脚。
　　
　　他说：“卫东咱回家吧。”
　　
　　胡卫东摇着头，态度十分坚决，盯盯看着我。
　　
　　虽然我不知道胡卫东想干啥，但从他那两道视线中，反射出两束闪闪的寒光，跟泼出来两股冰凉的水，一下子就淋透了我骨子里，浇得一个透心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刚想说，别这样瞅我，我不怕你！
　　
　　我只牛逼了一小会儿，石五儿的大手已落到我头上。
　　
　　我感觉嗡地一声，蒙头人一样转了几个圈，傻呆呆看着他。
　　
　　“老实点！”
　　
　　石五儿叫唤完，又点燃一支烟。
　　
　　随后将一口烟吐我脸上，呛得我连咳好几声。
　　
　　“李福国！”
　　
　　在我咳嗽声中，胡卫**然叫道。
　　
　　“干啥？”
　　
　　我条件反射一般，下意识地回应道。
　　
　　“你恨不恨我？”
　　
　　他的语调提高了八度，震得我身子一颤。
　　
　　“……。”
　　
　　我不知所措，这句突兀的提问叫我摸不着头脑。
　　
　　对于心情纠结的我来说，恨不恨胡卫东，这的确是一个复杂的话题。
　　
　　在我被抓进“局子”之前，如果说我一点不恨胡卫东，不是我这个人疯了，那一定是自己说假话。然而，一旦往深里面研究，与其说恨，莫不如说是有一点“妒忌羡慕恨”。
　　
　　毋庸置疑，在“妒忌”之中，还掺杂着许许多多“羡慕”之意。胡卫太聪明了，聪明得高高在上，让我望而仰止，如一朵盛开在珠穆朗玛峰上的雪莲，连看都看不着。不过，我又是个死心眼的人，没有一个比天大的胸怀，让我从嘴里吐出来“不恨”二字也不可能。
　　
　　我默默地看着胡卫东，一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