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行长沙孙策别母 (第2/2页)
孙策大摇其头,一脸毅然决然,慨然道:“既明父踪,大丈夫何惧生死!如若诸位不愿意去,我孙策一人自可去!”
一帮少年听了,无不胸中激荡,嚷叫着要同去。
“少公子这是哪里话,上刀山下火海,我宋谦眼睛都不眨一下,死又有何惧。少公子要去,俺自当追随!”本只是出于对于孙策的关切,见众人争锋,宋谦自然不愿落入人后。他的老母亲已于两年前去世,还是孙家省吃俭用帮着厚葬的。因此,现在他也是孤家寡人、无所顾忌,自然死心塌地的为孙策卖命了。
“好!”孙策大喜,继而环视众人,“你们呢?”
年近三旬的文士陈端,瘦弱却很机警的秦松,是孙策的幕僚,出谋划策全靠这两个人。
孙暠,孙瑜,皆为孙策叔伯孙静之子。孙坚远征,孙静顾念旧土,不愿随行,故而一家只在城外安居务农。而他二人,既为宗亲,常年伴随孙策左右,是孙策最为信任的伙伴。
孙青,自袭风军悄然解散以来,他就一直跟在孙策的左右,弓马娴熟,忠贞不二。
王成,王起,兄弟二人,父亲为孙坚帐下小校,与孙策自小相伴。在孙策的熏陶下,武学也是远超常人。
周泰,当属这群人中的异类。他是九江下蔡人,因家中长姐为士兵所辱,愤而杀之,当时他才只有十岁。后来,本有机会逃跑的他不愿连累家人,主动伏法认罪。入狱后,其饱受酷刑,却心有报复故而隐忍不屈。直至三年前,黄巾之乱爆发,狱卒哗变。周泰得隙逃脱,一路流浪到吴郡,因腹中饥饿于吴郡行窃,被孙策发现。二人因此大打出手,却终究谁也奈何不了谁,待精疲力尽之时,只好约明日再斗。这般一连斗了几日,二人也从起初互不服气、口头逞强到后来的惺惺相惜、相见恨晚。渐渐地,孙策豪爽开朗的性格感染了周泰,周泰大有人生知己的感怀,故此虽然孙策比他小三岁,也死心塌地的乐为效命。孙策考虑到他是在逃犯人,面受黥刑而有字,为防被人发现,便赐给了他一个纯铁打造而成的面具。这个面具也是奇特,上缀狰狞诡纹,戴之如恶鬼入世,摄人心魂。周泰见了大为喜欢,只是每日戴在脸上,片刻不离。在这群人里,若说孙策最希冀能同行的,就属他了。勇冠三军,当世悍将说的便是他,更重要的是,他脾性跟孙策合得来,这一路上要没了他,孙策该有多孤单。
孙策的目光从九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奇光异彩满是期盼。
“愿随策哥儿同去!”众人异口同声,口气坚定。
孙策欢喜。
十人遂滴血入酒,共饮起誓,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事既定,陈端又道:“公子既已有定夺,此行势在必行,还需得禀明夫人,方可动行。”
孙策点头。陈端年长,万事考虑的自然比他们这帮孩子周到许多。
于是孙策回家,告知了母亲父亲未死,一家人自然欢喜。听说孙坚被封了太守,乡里乡外前来拜贺的更是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县官慰问,与之前的冷清形成鲜明的对比,不可谓世态炎凉。
当孙策禀诉了自己要去长沙的意思之后,吴夫人陡然一惊。知道孩子已长大,性格倔强,却也未强加劝阻。只是好言嘱托了番,又一一拜谢随行的少年们。
十人十匹马,挨个整齐排列。
身后,是乡里的邻居和孙策的母亲弟弟们。吴氏与陈氏目光关切不舍,已是泪眼纵横,接连嘱托,无微不至。孙策男子,虽面色严肃,听到细微处,心中亦不免酸苦悲涩。
“如此,家中事有劳诸位照拂了!”孙策对前来的乡邻一一拱手。众人应诺。
孙策拨马缓步而去。
“兄长!”身后一直沉默的孙朗突然大叫了一声。孙策止步,疑惑地转身,孙朗却已经快步跑到了马跟前。
尤记得小时候自己不懂事,因为孙朗的母亲陈氏与自己的母亲争夺父亲,因而对他们母子两一味的打击孤立。可陈氏不仅不怪罪自己,甚至还一直格外照顾关怀自己,视若己出,比之自己的生母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自己七岁那年,她不避棍杖,舍身保护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下,终于感动了孙策。随着年岁渐长,孙策也终于明白了姨母的心意。自然,孙策与孙朗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冰释前嫌,感情也是日益增进。
孙朗递出自己的手掌、张开,孙策低头一看,赫然是一块玉佩与一柄长剑。
“这是?!”孙策诧异。
玉是和田玉,色泽光润,乳白而无一丝瑕疵,入手温润,隐有清香。其上刻金龙腾云图案,气贯苍穹,栩栩如生,竟似挣脱腾空欲出。
而那把剑,以黄花梨为鞘,金银为饰。拔出剑来,雪亮刺目,剑身刻有“问天”二字。“问天”之意,取自千古爱国诗人屈原《天问》之意,执之令人恍若主掌天下,顿生豪心壮气。
孙策知道,那把剑就是自己的父亲孙坚亲手珍而重之地赠给孙朗的。当时自己因为嫉妒不平还与父亲大吵了一场,却反被大骂了一顿。或许,是早已觉察到自己这个兄长对弟弟的所作所为,父亲却装作视而不见,心有愧疚,所以想要用一点物质上的东西,换做补偿吧。可是,物质的补偿又怎能与精神上的父爱关怀相提并论,孙坚,也只是天真地想获得一点自我安慰罢了。
“不错,这玉佩是娘亲亲手给我的,说是能携福辟邪,保人平安。我自幼佩戴,所以每次遇险总能逢凶化吉。而这把剑是爹爹当年赠给我的,我占据了它这么多年,却未曾出鞘过。如今兄长要远赴千里,寻找我们的爹爹,凶恶未知,作为弟弟的我却只能呆在家里独自享福,就让这玉佩陪在你身边。带着这玉佩护身,就算弟弟我随你同行,少些寂寞,也能保你一路平安。而这把剑,埋没了这么久,与其放在我这里生锈,不如赠给兄长让他多杀几个坏人,为天下人除害,也不辱没了【问天】二字。”
孙朗话语忱挚。他只是想用那可怜的一点父爱,换取孙策的友谊和兄长的关爱。
看着他希冀的目光,孙策心中莫名的一股酸涩流过。望着这把剑,那日思夜想的渴求,奇怪的是他的内心没有一丝喜悦,满满的全是责任的沉重。郑重地一点头,孙策双手接过这两件无上至宝:“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我们的爹爹接回来的!”
“恩!”孙朗微笑点头,眼眸里充满信任与崇拜。
孙策转身欲走,吴氏眺目远望。
不想孙策刚走了两步,豁然调转马头,在众人诧异地目光下,向送行的母亲疾驰而来。猛一提缰,马声嘶鸣,孙策噗咚滚下马来,对着身前的吴氏便是三拜九叩,以头抵地,咚咚作响。
“孩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好好孝顺您老人家了!”
孙策的举动,再加上煽情的话语,吴氏哪里忍得住,上前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嚎啕大哭。
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此情此景,就连旁人看了,也无不为之动容。
孙策豁然起身,不发一语,翻身上马而去,再不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