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张古董 (第2/2页)
“什么是四旧?”老人两耳不闻时事,对此倒是了解甚少。
“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啊!”
“竖子如此荒谬!”老人虽一生尽染于古董生意,可并不过分沉迷于金钱。他四十年的经营中,倒是淘到了不少精美的漆器书画,诸如恽南田二十四开的《没骨花卉册》,董其昌的书法作品,还有文徵明《横渡春江图》,上面还有吴门十八学士一人一段题跋呢!这些堪称国宝的书画,他都没有让它们流出国门。虽然美国商人史密斯几次想用巨资收购这些作品,他都没有轻易放手。这些书画后来几经辗转,流到国内的富商手中,他绝不做数典忘祖之事。
老人非常愤怒,他近乎一生的文物收藏大部都捐献给了国家,手里只留下了自己特别喜爱的书画和印章,屋子里仅摆着唐代的漆器,宋窟的几件瓷器,老人喜欢生活在那种传统文化的幽然雅致里。作为旧式私塾里出来的老人,对于传统文化有着天然的亲近与眷恋。
他对于报纸上的简化字经常评头论足,认为简化字大谬,中国文学之美被彻底摒弃了,老人平时练字写信,依然是繁体字。这可能就是老人的坚守。老人愤愤不平地说:“旧文化?文化焉能有新旧?老祖宗的文字书法,这是任何朝代都不能忘却的,焉能因一已之私而忘祖宗之古训!”
苏瑞的本意是想让老人保存好自己的收藏,文化革命的狂潮已起,那么老人注定要波及风雨,早做好准备,以防将来蜂涌而至的革命小将们,将老人的收藏都付之一炬,那才是真正的文化损失。
老人脾气倔强,对于苏瑞的提示,根本就不在意。那些石涛、齐白石、任伯年、任阜长的作品,如果被毁于一旦,岂不是国家文物的重大损失?望着老人义愤填膺的面孔,苏瑞惟有苦笑不已。
苏瑞现在按书上的范例练习在寿山石上篆刻,篆刻看似简单,其实不然,它对人的眼力、手力、文化素养都有着极高的要求。苏瑞的书法学得是颜体,姆妈谢月仙虽是西洋学堂出身,但非常重视他的毛笔字,家里的字帖都让他反复临摹。这可能出于她对中国书法的喜爱。苏瑞的父亲苏宗南,书法也是不错。在革命过程中,他们还经常书写传单,发放传单,一笔烂字会令人不齿的。
苏府中收藏了不少名家的字帖,苏宗南也从中受益匪浅。那些字帖多数被老爷子带到香港去了,可是有几本遗漏在苏宗南南汇街的小家里,这些漏网之鱼也成了张古董的最爱。
“张老,我觉得你还是把那些字画藏好,在懂行人的眼里,它们是无价之宝,可在粗俗人眼里,也不过是几张纸而已。您可要小心,万一这股风吹到我们这里,也许会有学生,大肆破坏文物。”苏瑞忧心忡忡地说,他还是想说服张老,尽量地把文物直接捐献给国家,来避免它们被革命小将付之一炬。
没有经历过年代的人,不知道那个年代人们的固执和单纯,可是张老仍不以为然,他经历过多次乱世,那些珍贵的书画池都保存下来了,他视它们重过他的生命。如果没有它们相伴,生活将失去韵味。
张老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近来他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了,经常咳嗽不已。苏瑞忙停下刀:“张爷爷,你去医院看过吗?怎么咳嗽这么厉害?”
“没事!老毛病了!”张老不在意地说道。老人家已经七十多岁了,也幸亏孙妈的精心照顾,俩人生活中相濡以沫,感情日益深厚。张古董决心给她个名分,一旦自己不在了,孙妈也能在上海立足,于是他们在前年领了结婚证。孙妈是老式的中国女人,她没有多少文化,根本不懂那些瓶子纸画,她非常感激张老,毕竟在乱世里,他能收留自己,给自己一个安稳的生活,让她感觉这恩情,实在是比天高海深。
孙妈也在旁边劝说着:“先生,您还是去医院瞧瞧吧!”
张老自嘲道:“老朽,老朽,老而不朽,你们不用担心!”张古董特别享受自己的生活方式,每天尽情于书山画海中,与先贤故人神交不已民,这份雅情是难得的老人怀旧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