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名将(四) (第2/2页)
果然来了!
卫央凑上去一瞧,少说也有数百辆大轮车排成了方针,两行车之间,便是一行押送的军士。而正往城外走的,已再不是联军里的步卒,换成了骑着高头大马的契丹人。
数一数契丹骑军的数量,竟然少说也有三千人,卫央迟疑不定。
他不知道如今的中军处到底是个甚么样子了,这数千的契丹精骑,到底是来押运粮草的呢,还是借着押运粮草的机会偷偷换掉联军而驻扎进高继嗣的中军大营里去。
卫央屏住了呼吸,若契丹人要行那掉包的计策,那么,其大股人马定在这一伙押运粮草的联军南去的半路上。
会有多少?几千还是数万?
卫央决定,先打一打这股运粮的联军,尽管他有数千人,更有不知多少的契丹精骑在半路上等着,可这一股运粮军不打,就算打下了登县,那也不足够自己在这城里行原定的计划。
事到如今,卫央反而盼着这一股要行浑水摸鱼之事的契丹精骑再多些。
人多不可怕,怕的是布阵成型的敌军。他是使大枪的,闯敌阵踏联营如家常便饭,对这军阵自然有自己的看法。在这冷兵器的时代,一个动乱的十万人的敌营,威胁连严整的两三千的敌阵也比不了。这一股运粮的军,有党项人,有蛾贼与伪魏的人,如今更添了契丹人,别的不说,战事在党项境内发生,党项人能放心如狼似虎的契丹精骑?他必然彼此防备着,也正因为他四家不心齐,卫央方要行这突营之事。
打定先乱这一伙四国的联军,卫央令教众军起行,使战马嚼环将士衔枚,教认定粮草军的行止,决意在后头悄悄跟着。
徐涣道:“不如在左右两侧咱们辍着,岂不比跟在后头周全的多?”
卫央摇摇手,牵着白马一面小心地往外转,低声道:“这一股粮草军里既有了契丹精骑,以我判断,大半是契丹人要行李代桃僵故事,将高继嗣大营里的蛾贼老弱悄无声息替换成契丹精锐,好在决战之时打我军一个措手不及。你看这三千余的精骑,能行此事么?”
徐涣大吃一惊,忙请令要回中军报信。
卫央想了想道:“待契丹精骑有一部乔装成蛾贼南下之后,咱们拦腰打一下这股四国联军,无论成与不成,必然有助于咱们袭取登县。登县若破,无论高继嗣营中是甚么军士,他必然都要率先与我军展开决战。到那时,契丹精骑想藏也藏不住,索性只好现形,咱们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到时候,北地之大,正是咱们牵着李继迁这厮的鼻子四处溜达的时候,指不定找个空挡,能抓个党项贵族也说不准。”
徐涣等了半天再没等到别的,愕然疑问:“就这样么?”
卫央拍拍他后脑勺笑道:“咱们只百余人,你还想作甚么?不过,一旦登县拿下,或许咱们会增加些人手,说不定人手足够的话,咱们去打一打兴庆府也说不定。李继迁这厮,当诸侯当的太安逸了,这让我很不痛快,不给他找点麻烦,岂不过意不去?”
徐涣挠起了头,他还是不理解,费那么大劲来一趟北地,就只为一城一军么?
他如今对战争的理解还只停留在攻城拔寨杀敌数量上,这当然也是战争的一部分,可那是主军去做的事情。若手中有千军万马,卫央当然也会那样去做,可寅火率是一支连偏师都算不上的孤军,孤军要实现的,那就该是战略目标。国战之中的战略目标也好,一场决战本身里头的战略目标也好,其性质和用意,是不下于攻城拔寨斩杀敌人的。
卫央心目中此次寅火率的战略目标有两个,一是逼迫契丹精骑尽早现形,这第二么,别人只看他手里只区区数百人,但他认为,有这数百人在手,他同样能让敌军疲于奔命,从而实现分散敌军力量,在我军胜利的基础上减少我军的折损。
便在卫央图谋联军粮草的时候,渭州以西南处,也有个上将在图谋着吐谷浑的粮草。
这人生就寻常模样,身量也不甚高大雄壮,三十许年纪,颌下已生出黑须,尤教人瞩目的,只他一双眼睛,平静地波澜不惊。
他叫李继隆,父辈只是沧州军里的老卒,生有兄妹二人,其妹早逢杨老令公次子,情义投契乃成伉俪,善骑射有大略的李继隆方为边军发掘,自沧州军调任渭州,因与吐谷浑连番征战,因功迁为如今的渭州防卫都尉,乃是刺史秦重手下第一员上将。
此人行事沉稳,用兵最讲究一个稳字,平阳公主西征时,他是后方押运粮草的粮草官,于边线原州间押运粮草数十个来回,遭敌军侵袭十数回,无一次失手,反以粮草辎重军设彀猎杀敌偏军数千,年轻一代的大唐将校里,他是出了名的。
这一次,京西军中军与联军决战于沙坡头,原州柴荣传下军令,教渭州刺史秦重接应大军布置人手,要抢在吐谷浑人动手之前将吐谷浑七万大军尽量歼灭在渭州西南与吐谷浑接壤的山谷中,得知柴荣将亲自为将,秦重乃以李继隆为偏将,引本部六千余将士抢先埋伏于战地之侧,只等号令下达。
李继隆却不认为自己定要在这里等到号令下达才可以动手,他是个极善押运粮草辎重的人,于防袭扰断粮一道甚有心得,如今大好的劫烧吐谷浑大军粮道的时机就在眼前,怎容错过?
久不见传令兵传来号令,李继隆教人请来副将尹继伦,这尹继伦也是大名鼎鼎的一条猛将,与一匹马一柄剑一张弓的李继隆不同,这面黑身高的猛将极善使一柄长杆断魂刀,在这数千将士里,两人的分工也不同。
李继隆统全军而主要辖大部步军,尹继伦麾下只有八百骑军,如今李继隆欲图吐谷浑粮道,这步卒自然难比骑军迅速猛烈,当是用尹继伦的时候。
不多时,尹继伦赶到,不满地道:“柴使君麾下并无一将,怎地宁教咱们在这里干耗着也不并入他手下去。挨饿受冷也算了,不能见吐谷浑人马,就这样等到大军凯旋,功劳都是别人家的?!”
“休要胡说,柴使君国家重臣,怎会偏狭如此。”当年柴荣作渭州刺史时,李继隆便在他手下听用,用兵之稳甚得柴荣赞赏,李继隆待柴荣是十分敬重的,怕这口无遮拦的尹继伦又说出甚么过头的话来,连忙打断了他,李继隆与他商议道,“翻过这里,前头的婆娑谷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将歼敌之地放在这里最好不过,咱们的步骑军混用,只要断了贼的粮道,封锁住这三面山口,耗也耗死他,只我想着,大事恐怕要坏在那个使节团手上,你有甚么见解?”
所谓使节团,乃是朝廷认为我与四国决战于沙坡头,实在不应该再招惹吐谷浑和吐蕃,因此遣礼部大员整作使节团,出使吐谷浑与吐蕃,意图拖住这两国的脚步从而不使坏了沙坡头的决战。
尹继伦将断魂刀立在一旁,闷哼一声骂道:“还能有甚么见解,不见刺史府已传下军令了么,这使节团好长的手,竟教咱们在原地等候,待他处成事之后再行决断。哼,若真能成事,要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作甚?功劳都教这些读书的占了去,咱们好好在家里护着热炕头,岂不更美?!要我看,吐蕃不是傻子,吐谷浑也奸猾的很,焉能不知联军若败,我军兵锋便直指他两国,此国家之利害,岂是口舌之利便能翻转的,反而使团在前头,咱们投鼠忌器耽搁了战机。”
李继隆双手一拍,笑道:“着啊,这个道理咱们都懂,柴使君如何不知?以我之见,不如你我二人联手上书,星夜教人飞驰柴使君处,说以你我合计,先赚了这使团一把如何?”
尹继伦疑惑地瞧着李继隆,问他:“计将安出?”
李继隆与他附耳大略说过几句,尹继伦遽然跳了起来,叫道:“这可是擅启战端的罪过,咱们二人官不过都尉,兵不过数千,纵然此计得逞,教上头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天子不怪,旁人徒逞口舌又有何用?柴使君位高权重,若行此事恐怕要坏中军大事,你我不过小小都尉二人,便是一撸到底,有甚么要紧?”李继隆奋然拔剑,厉声喝道,“国家大事,须你我之辈担当,此事我决意行之,你若胆怯,我自引本部去便是,得手之后是罚是打,与你别无干系。”
当时恼起尹继伦,高声叫道:“你敢小看我!同去,同去,无非教李成廷那厮寻千般由头折了这一身功名而已,大丈夫死且不怕,何惧区区巡边事使行辕?来,你快写计较,末尾我自署名。”
李继隆拊掌而笑,赞道:“如此,贼七万众,终要折于我军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