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名将(四) (第1/2页)
启明星升时,卫央被值哨的徐涣摇了醒来。
不待卫央问,徐涣手指远处的登县,卫央侧耳听处,便有人声马蹄荦荦如骤鼓响动,雪夜里那火光也冲天般起。
卫央一惊,忙往前去凑,莫非登县里出了变故,教契丹大军袭取了不成?
细看时,卫央双手一拍笑道:“天助我也。”
原来,这登县城内并非甚么变故发生,只是南门大开,有两列千余军卒,把住两行车子,原来是运送辎重粮草的。
徐涣低声问:“卫大哥,要不咱们早作准备,往南边寻个好地理处,抽冷子干掉他这粮草运输的队伍?”
卫央摇摇头,教徐涣道:“小徐子,你可得记住了,但凡能直捣敌军心脏的,千万莫要只给他来点皮外伤。这运送粮草的,你看他只一个千人队,能送多少?十万人半月所用,那便顶天的了,可这登县不同,一旦捣毁这里,彼有这半月之用又如何?”
徐涣想了想,终究不能安心,道:“我也知取大舍小的道理,只是这登县要紧,取之不易,咱们只百余人,一旦教人家察觉,跑都来不及。”
见卫央只管仔细打量那城内出入,徐涣又道:“何况登县距兴庆府十分不远,就算咱们能拼死拿下,不消半日工夫,李继迁定能重军赶到,咱们怎能守卫下来。”
城内果然在往外运送粮草,外头两列大轮车往前推出百丈,又自里头推出两列来,依样将粮袋往上头添码,只这两列大轮车地执辕却与前头的不同,看穿戴,前头那两列是高继嗣蛾贼的装扮,杂乱而没个章法,后头的却是党项精锐,人是少了些,形容不能是蛾贼所能比的。
“数着多少拨,不可失误。”教人盯着细数这运粮的大轮车,卫央匍匐下去搓一把雪洗了脸,抖擞抖擞精神,又教了徐涣一招,“小徐子,行军打仗,有很多时候,比如说眼下的咱们,那就是可以跟打家劫舍相类的,你说这山大王,能有打下个州城,而后常住沙家浜的么?”
徐涣一头雾水,当真是又惊又讶,这将王师打成强盗比方的,那倒还能理解,毕竟这卫大哥从来都是个不走常路的人,可这常住沙家浜,为何要这样说?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你只须记着,敌人的未必就是敌人的,这就行了。”
听了卫央这话,徐涣直一个劲撇嘴,这不是强盗理论么,还甚么一套一套的。
只不过,这卫大哥说的有点玄乎,做的可真有些门道,徐涣又问:“那,眼下敌军连绵万重,咱们只百余人马,破之以何?”
卫央取毛毡在手,教徐涣以钢刀割之。这毛毡本是军品,乃上好羊毛毡蘸着桐油,又密封处理过,厚达一寸,火烧不能焚,水淹不能浸,乃是平阳中军帐下不足千人的亲卫所用的,钢刀哪里能切割得开。
徐涣知晓这是卫央要告诉他甚么道理,三番五次切割不开,便再也不动手了。
卫央又教:“若有纳鞋底的钢针一柄,你能凿开么?”
徐涣一呆,思索片刻,他不是个笨人,立马便明白了卫央的用意。
贼坚壁如这毡布,钢刀切割那是要费偌大力气的,然以钢针扎之,必然能破。虽扎破的孔子小些,毕竟扎透了进去,不是么。
便如这登县城,千军万马来攻,未必轻易能突破进去。然只寅火率这百余人,最是不起眼的,不定真能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城里突将进去。
可是,突进去之后作甚么?进去转悠一圈,真能教党项人有甚么动作么?以徐涣对卫央的了解,如此无用之功,他是不会做的。
看卫央闭着眼继续假寐,徐涣趴在雪堆子里想起了心事。
若是他为主将,一旦突进了这登县,既留不得许久,小半日里,怎样能教党项人知道厉害?
徐涣没有好高骛远,他暂且想不到卫央孤军北上的用意到底在哪里,只想着来这一趟,总不能教空手而回,那么,须做甚么功夫,方得心愿了结?
骤然间,徐涣目光落在城外那十数排的大轮车上,当然,他的心思不在车子上,而在那一车一车的粮草上。
这登县乃是联军粮草辎重的周转要地,以行军制度而言,凡常规如没有遭逢敌军断粮道,收拢俘虏过多之外,半月一次运送粮草。若前线并无粮草屯点,那么,这周转城合该备足前线将士三月之用,如此算来,如今的登县城内,单粮草恐怕便不下数万石了。
这么多的粮草,若能突破进去,将党项守军手里的火把夺来一鼓而烧毁……
徐涣一个激灵,不是怕,他是被这个念头激动了。
军中无粮,那可比百姓无粮更为难,想如今,我军中军与联军恐怕已开始决战了吧?联军后方粮仓被烧,此事一旦传到了前线,能有几个将士会不惊慌?就算不能及时传达过去,半月之后,后方无粮可运,彼时不需我军进攻,联军必溃。
自古以来行军打仗最凶险的最荣耀的莫过于擒杀敌军主将,而若以功劳算来,却这也不及烧了敌军粮仓来的大。区区配军两百余人,果真能断得联军粮仓,必然名声大振。
更教徐涣神往的是,有此大功,寅火率两百余配军重得清白身子有望,还能有甚么更比清清白白重新作回人更教他期盼的呢。
至于寅火率这一把钢锥能不能扎破登县这块毡布,徐涣是很有信心的。在他看来,这卫大哥出马,拓跋斛纵横京西那么多年,不也教他一枪杀了?沙坡头易守难攻,不也教他轻取了?这登县么,再是个铜墙铁壁又如何?
悄然抓起一把雪吞下,徐涣也按捺不住砰砰跳动剧烈的心脏。
突然他觉着,这行军打仗似乎比读书更好玩的多,不但刺激,还少了那么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想读书之时,只为先生的一个推荐名额,多少同门的师兄弟明争暗斗不择手段,正大光明的说辞,怎么也掩盖不住那一颗又一颗不安分的腌臜的心。
当然,徐涣也知在这军里同样派系林立压榨不穷,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左右都是倾轧,至少在寅火率里,并没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不是。
如今的徐涣,只想着能恢复他清白的身子,能堂堂正正回到曲江池畔那矮门里的家,为了这个目标,他握紧了战刀。
身边便是闭眼继续假寐养神的卫央,徐涣知道,这个胆大的上司,只要他能在这一场又一场的冒险里活下去,他的前景不会差的。这么一个待自己甚好的上司,徐涣情愿跟着他。
当然,若能使这样的上司真成了他的家里人,那又是另一番言语了。
不过,让徐涣为难的是,他总觉着自己要在这里头做点甚么,好像闹的跟个卖姐求荣的似的,有那么点不舒坦。
有时候徐涣就在想,这卫大哥既风传很为原州柴使君青眼,有将柴氏女郎下嫁的意思,又有个内卫府的小杜将军和他甚有瓜葛,那么,他定不会是身子有毛病的人,怎地阿姐那么美,这人竟不下手呢?
莫非瞅着跟自己太熟了,他不是个杀熟的人?
徐涣眨眨眼,觉着大概正是这样了。
倘若教卫央知晓徐涣如今正作此想,定要拍着他肩头大大地感慨一番。这都甚么时候了,怎地还惦记着这些?你小子觉着咱人不错,你家姐姐成了咱老婆不会吃苦受累,那是你眼睛里头有水,可这事儿你该说出来嘛,说出来的话,就算自己没那样去想,也会往那样去想的。
他此刻在想着取登县的事儿。
原先的想法,那是原先的想法,今夜看着这运送粮草的架势有点不一样,好像是联军三家一起来押运,这是联军中高继嗣与拓跋二人起了矛盾,彼此防备更严了呢,还是平阳的中军突破了哪一道防线,使得联军不敢再以一家军士押运粮草了?
无论怎样,这一次联军要运的粮草总是多了些。卫央算学不好,但他好歹能识数,那一大轮车粮草足有十数石,以如今登县城下的大轮车数量算,少不得这一次运送的超出半月里联军所余的那十来万人马所用,何况这十来万人马还有沙坡头东西二寨里的囤积能用。
而战事到了如今的地步,联军就算有契丹人相助,想据守沙坡头一线是定不能的了。既如此,运送这么多的粮草到前线,岂不是给我军备下的大礼么?
卫央觉着,恐怕高继嗣如今是和契丹军联络好了,这一次运送的粮草,有一部分是给契丹军准备的。
正这样想,值哨的军卒低声叫道:“校尉,快看,有契丹精骑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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