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名将(九) (第2/2页)
方才若去捉刀,这小伙计死定了,卫央本便是撩拨他的。而如今若再点个人,这人也死定了,他随手一点很容易,平日里与他有龌龊的瓜葛,想必每个人都有那么两三个,点出一个,谁能肯定不会有下一个?如此三番五次,教这小伙计惹了众怒,教客舍中上下心里都不得安宁,杀他这只鸡也算平复人心了。
当时将一双手摇成了风车,小伙计叫几个同伴,一溜烟奔后厨里去了。面对这狡诈狠毒至千方百计要取他命得人,再怎敢生异心?
卫央再不看一眼忐忑如待宰鸡鸭的跑堂的们,他转过身瞧往了客舍老板。
三言两语将个狡猾的小伙计慑地再不敢有二心,这一番都瞧在那小校眼中,由不住他不生凛然之心。
此人狡诈,果然是合该取登县的。
待一区区小伙计竟也有如此铁石心肠,待有威望的俘虏,他怎肯放心?
若再不尽心尽力,小校情知该死的下一个便是他了。
那小伙计所料不错,卫央是要寻个儆猴的鸡来杀了,身在敌境,他不能不心狠手毒。
可惜的是,没有人配合,那小伙计的确聪明伶俐,自己的用心竟教他看破了,那小校不是个善茬,他怎能不知?如今手中已多了几个步人甲的性命,他已无退路,看来,后续的手段,正该落在此人身上。
看他用十二分力气在办事,卫央倒不急于一时为难他,客舍老板倒是个吃了称砣铁了心的走狗,左右胜券在握,不如逗逗他玩。
想来,这人接下来定会以那些个美人来敷衍自己罢?
想起还有一拨人待他处置,卫央挑挑眉,他倒相看看,这些个自诩聪明的美人蛇到甚么时候才会醍醐灌顶般明白自己的用意。
客舍老板早在心里咒骂破了天,贼忒地可恶,竟要烈酒不是饮用的,可惜精锐骁勇的步人甲,那是在明镜般平地里披靡无敌的军,推倒了院墙,怎能一时破入院中来,眼瞧着那该杀的俘虏们在刀子的逼迫下已下手打死了数个步人甲,更多的依旧在火里冲撞,老板竟有些看破了兵法的精要。
他们该守住城门,这一支配军只是个孤军,料必不敢在登县逗留,必要出城的。到时候,城门处平地上,抵挡铁骑也可,到时候,方正是歼敌的好机会,这里有倒塌的院墙,又能就近取引火的物什来添助力,实在不是个好战场。
卫央的目光盯上他的时候,客舍老板立时觉察到了。
烈酒不用,美人总该受用吧?那百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难不成这贼配军敢逼着去挡步人甲。
老板自忖待这些美人他我见犹怜,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想必定是有用的。
探究的目光投在了卫央身后那捧枪的汉子身上,那人并不凶恶,平淡无奇的紧。
却不想,卫央伸手取过大枪,竟又召了个小伙计,教他取干净的一方帕子来,说是要擦枪。
这还不算,他竟教那小伙计多取些,命教麾下也将兵器铠甲擦一擦。
按卫央的话说便是:“兵器铠甲,对于我等来说便是第二条生命,战地里最亲密的弟兄。这些日子来,我看你们没有认真对待过,不如趁着今日闲暇,将上等的帕子,好生养一养兵甲的魂魄,休小看了如今的装备,平阳公主麾下的护帐校尉们,也不过用的是这等甲胄刀枪了。”
这便又教老板心里没底了,有拼死抵挡步人甲的俘虏们,有那个该杀的小校,再得清油来,可怜这数百个壮士恐怕要尽折在这里,这厮安然那倒也罢了,可这歪理邪说般的古怪行事,又为甚么图谋?
去搬清油的小伙计们来得很快,双腿跑的生风,不片刻竟连灶下盛油的大缸也抬了出来,并贴心地备好了大小各不等的木勺。
紧急之中,小校也不请问,再令人张火,又教人将清油往外泼去。
至此,小校依旧不放心,又在将破的院门之内乱丢些木块檩椽,将半缸上好的清油倾倒在了那里。如此,再教人搭起梯子爬上院墙,下头送上满是清油的木勺,居高临下往已起火的步人甲身上瓢泼而下。
卫央赞道:“也算尽心尽力,我担保你等无病无灾便不死。”
小校面苦心叹,无病无灾自然不会死,可不说生个必死的疾病,登县又回到党项人手中时,对他等而言岂不是天大的灾难么。
他能猜得到唐军主军是不可能到达登县的,这一支孤军,绝不可能逗留城内太久,他来去如风,可祖业都在这里,家眷都在这里的俘虏们怎么办?
情势之下,小校能想得到落回党项人手中之后自己的处境,俘虏们的处境,可那是以后的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今还是求活的好。
至于以后,不但小校,俘虏们都只有一个念头,便是逃跑。
别的不会,逃跑还不会么。
取帕子的小伙计们到了。
卫央捡过一方丝纹精美质地暗厚的锦缎帕子,足有一尺方圆,火红的颜色,最难得上头没有刺绣,正合蘸清油擦拭兵刃的好物什。
于是二十余人人手一块,那富家娘子绣帕的锦缎,竟教这一伙当了擦枪的布匹。
卫央不忘叮嘱:“好质地,都休浪费了,完事过后记着放在手边,另外,不要忘了给弟兄们都带点回去。”
兽医会意,吩咐小伙计们:“足量五百份,不可差了,只管去取,将尔等一命不过取些所需,可是尔等大赚特赚了。”
而后冲客舍老板笑道:“你说对不对?”
老板正愁没个答话的籍口,闻声满面堆笑往前几步躬身笑道:“是,是是,王师要用,但凡看上的,尽管取了便是,也算咱们作买卖的人一番心意。”
“不怕教党项人知道么?虽只一方帕子,闻知族弟教我杀了,暴跳如雷的李继迁必然以你这行为当做资敌,杀头恐怕还是轻的。”卫央将一支火把置在手边,枪锋上稍稍擦些清油,往火上烤了,再以锦缎帕子细细擦拭,轻笑着寻个空闲瞄了客舍老板一眼,笑吟吟地道,“当然,你这资敌的物什,着实也不值钱。我看哪,你有家财万贯,但心里认定最值钱的,该是这百个美人了罢?”
老板讷讷不知如何答话,卫央作声而笑,却没有再勉强他。
因为有人走到他身边来了。
卫央能见的,那是个眉梢尚未开解,身段凸凹却惊人至极的深目隆鼻的美人,想是生平最爱香,缭绕体态里,肌肤纹理中似也敷着香粉,顺风来,只闻到那香味了醉了人的骨头。
她身量甚有架子,比那不矮的老板也并肩而能立。胸口挺茁丰饶,浑臀欲裂帛而出般,随着走动,却不颤抖。
人能见她面目,比之中原美人自然不如,肤色如日光而重了些,似麦色却轻了些,一眼乍见,有她的异域引人之处。而这美人的面目,颧骨稍稍高了些,却与深目隆鼻有天生的唱和之谐。妖异的红唇厚了些,偏偏更与那一张姣好的颜色契合的紧,彷佛她这一张脸上,少了高颧,少了隆鼻,少了那微微显蓝的双瞳,少了这只有擦上鲜红方诱人的双唇,便再也难成个美人了。
因着她身量高,她站在了卫央的面前。
这女子,显然出来之前精心刻画过,描摹不算,但一身大冷天里愈嫌单薄的衣衫,明显不是匆忙里套上身地。
她在笑,不是温和的大唐女郎的要么傲然睥睨要么温润见而生爱望之心宁的那种笑,彷佛骨子里有一种勾人的阳光,纵然她是水,那也是兑了蜂蜜的水。
如同她的一身金色包裹火红的衣裳一样,恐怕唯有火辣辣的诱人的热情,才能形容她的媚态惑骨了。
低帮的绣鞋,浅浅勾在与脸蛋同色的足上,足踝处也肉致致的,又在右足足踝上头圈着明晃晃的金环,金环之上,有金铃十二个,每走一步,教似她的体香浸染出声音也芬芳的铃声如风铃般作响。
卫央的目光,在她露出脐窝的平坦的小腹上飞快划到与她骨骼体态绝不相衬的那最多盈盈一握的小腰上。
这是个体态柔软彷佛无骨,腰部力量却远在个成年男子之上的女人。
好像是这胡女已不会说话了,她只瞧着卫央,偶尔眸光在枪锋上一点又飞快扬起,微微泛蓝的眸子又落在卫央眼睛上。
自她的眸光里,应该没有人能看出除了钦慕与不必刻意做作便占据七分的诱惑之外的任何韵意。
大英雄难过美人的痴缠,这痴缠么,恐怕便是这看不出奉承的钦慕化成的丝线,丝线会结成罗网,因此才有英雄气短。
可惜,卫央并不冰冷,反而温和很有赞叹味道的目光自小腰里升起,与这胡女眼眸一对之后,他竟没有一点教痴缠住的样子。
胡女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惊讶,飞快地,她往卫央身后闪过一道失望而警惕,竟还有些杀意的目光。
“将军的顽笑话,实在是抬举咱们这些苦命人了。”粘糯似江南的口音,却又有一点见过飘雪季节那种清丽的女音在椅后响起,一双春葱般的嫩手贴上卫央的肩膀,那声音带着笑,更多寥落寂苦的后味儿,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咱们这些家国都忘了的女子,不过倚楼卖笑风尘里打滚的人儿,王老板家财万贯珠宝池载,怎会当个宝贝儿似地待!倒是将军这样的人物,就算是随口一说,也教咱们这些自当是个宝贝儿的苦命人心里欢喜的很哩……”
软了人心的话,再也没能说下去。
在她的手即将触到卫央脖颈的时候,森寒的枪刃,不知在甚么时候脱离了主人手中的锦帕,抵上了映照在枪锋上那拥有无比雪白颜色的肤色的咽喉下。
稍稍再一点,比之白纸更显淡薄的咽喉皮肤,决计是挡不住那锋利无比的枪刃的。
客舍老板手足冰凉,胡女的诱惑他视若不见,高丽女的魅声竟也不能教他稍有疏慢,这个贼配军,真只是个配军么?
“若他真能下手杀这样万中无一的美人,我倒要佩服他三分。”老板心中如是想。
而此时,终于有第一个教烈酒火油烧地忍耐不住的步人甲撞破了甲胄,探出头来发出一声惨叫。
手一抖,身后尚未见颜色的美人咽喉下破出针头米粒般大的伤口,蚂蚁自那里往下爬似的酥麻,使得美人心知,这怀抱着传说里那可号令天下的龙雀刀的唐人,他的大枪接下来会毫不犹豫地洞穿自己的咽喉。
稳稳如磐石太山般的大枪,那是这个致命之处只在手边不足一寸之远的大唐男子的意志,枪锋既出,没有人能改变它扎往目的的意志。
“听说还有自倭国来的,也在后头么?要站在左边么?”那双嫩手离开了肩膀,卫央的大枪又回到了锦帕的擦拭之中,他再瞥了一眼立在自己右边稍嫌慌乱的胡女,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笑出声问了一声。
细碎而温顺的脚步声,轻轻地自后头听话地往左首下转出,卫央微缩的目光,转到了眼前紧着嗓子缩着手的客舍老板脸上,他问:“这些一出门必然会为众人瞩目的美人,你打算怎样送到原州渭州去?”
扑的一声,腿上没了力气的老板扑拜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