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远拦之殇 (第2/2页)
未及再说,却听卫央叹息道:“我这大枪弯弓之下,总该有不计其数的人命,只是这一身本领,却从未以女人来试过,你坏了我的坚持了。”
后头方有沉闷落地的声响,倭女低头瞧时,自椅肋下抽回的大枪之上,有一滴血滑落。
倒地的是三个女人,那是夹杂在美女群中的,有个胡女,有个高丽女,也有个倭女,随着三人倒地,胡女袖中掉落出一柄镶着宝石的小巧弯刀,高丽女手中落地的是个精巧的手弩,而那倭女,却临死也舍命丢出了一柄短短的直刀。
直刀未到卫央身后,力道尽都消了,当啷掉在地上,浅田静子见而喜悦,没顾得上请问卫央,欢快俯身去拣,兽医刀未出鞘,教卫央悄然横来的大枪又压退了回去。
卫央心情不是特别美妙,能夹杂在美人群里,自然也算是看得过去的美人,手刃美人,总不是那么让人高兴得起来。
短刀在手,浅田静子欢天喜地,瞥见兽医不善的目光时,猛然醒悟方才孟浪了,到底是倭人习性,慌忙双手捧刀拜在地上,情急之下,官话愈发不能说地利索,叽里咕噜这一番话却教卫央这个半吊子搞不清楚她在说甚么。
大抵也该是道歉的话罢,透过偶尔能懂的那么两三个词汇,卫央还算能搞清楚大概。
这是个真的国际友人,很有可能可以发展成带路的,卫央待她自然会很和蔼可亲,要伸手去扶时,一旁的兽医不高兴了。
你好歹也是大唐的正经校尉,怎可待一倭女这样有失面目,怎对得住小杜将军与小周娘子待你的情意?于是抢先拽住浅田静子的后背,一较劲将她拽着那枕头拎了起来,没好气地哼道:“咱们校尉不惯你这一套,站着说话就好。”
小周娘子可爱明丽,待咱们这些配军也一口一个大哥叫地亲热,而步真一族,小杜将军十分照料,这校尉是个万一教这倭女勾引住的人,那可对不住她们的很。
岂料吃这粗鲁的一拽,倭女竟十分享用似,转过头弯腰冲兽医大大一个鞠躬,叽里咕噜又一阵叨咕,大概是感谢的话。
兽医面色不善,还要粗鲁时,卫央笑骂道:“你这混蛋,对国际友人带路党客气些,假若这位浅田娘子愿意,往后也便是我族中同胞,你可不要恶意冲人了。”
呸,见了美女,你都当国际友人吧!
兽医心中忿忿,警惕之心又重了三分。
方才一伸手,倭女下意识发力,若非立刻想到了身后的是唐人,恐怕她腰腹发力,当场要教他难堪是少不了的。
这是个应该真的没有杀过人,身手却不在他这个步真勇士,大唐锐士之下的女子。
却在这时,卫央淡淡笑道:“还不杀了他。”
浅田静子一愣,当是说她,竟生不出反抗的心,急忙往后退两步,屈膝又要说话。便听一声惨叫,有那夏侯龙的闷哼发音。
那惨叫声,发自客舍老板的口,此时的老板,身子断作了两截,而不知甚么时候悄然绕到他身后的夏侯龙,手里的钢刀不比卫央那大枪存不住血,红彤彤的滴滴答答往下低落,刀刃上,挂出的一截肠子,半块绿胆,并着溅了一身血的夏侯龙,吓哭了院里战战兢兢不敢喘一口大气的伙计们。
寅火率将士霍然齐齐回头,手中擦拭的刀一时握在手中,森寒的目光,瞪住了只小半惊叫,多半尚未来得及作出惊恐姿态的美人们。
原来,看卫央回头笑骂兽医,那老板猛然倒退往教步人甲撞破的大门里逃走,夏侯龙是军中战将,速度自然比不上这江湖里的人,可他有成就良将的资质,早早判断出这人定会自少人看守,教步人甲烧焦的尸体挡住大半边的大门里逃窜,因此早在这里等候。
卫央令下,夏侯龙踢起一柄崩了口子的钢刀,全力猛然一挥,断送了此人毕生的念想。
事已至此,夏侯龙当然判断出这老板是个沟通诸国十分要紧的间谍头子,杀了他,便得罪了诸国,往后也唯有紧跟卫央为大唐出力一途。
但夏侯龙突然觉着并不后悔,当今之世,乃大争之世,为祖宗之国出力,既洗脱了这走狗的污名,又或许能博得个功名在身,虽凶险了些,可功名都在凶险里取,此时不力证心向,更待何时?
杀了这人,院里众人,美人们为兽医等人直刀所迫,惊叫的掩面再不敢出声,正要作态惊叫的捏住了喉咙,客舍里跑堂的伙计们,自后头出来的伙夫们,有夏侯龙令众俘虏虎视眈眈盯住,再无一人敢出声。
卫央问兽医:“治病的,我看你对朝廷制度十分了然,我问你,我这个校尉能许夏侯甚么官职?校尉可不可以?”
兽医忍不住翻白眼,瞥一眼喜形于色的夏侯龙,嘟囔道:“身为校尉,也只能许个百将了,委任的权力也没有。不过,校尉你老实跟我说,你真的没想到手握龙雀之后的身份地位么?”
卫央哈哈一笑,举起拢在怀里的龙雀笑道:“差点忘了这玩意儿了,这样,夏侯哪,你在党项仆从军里也该是将军了罢?你委屈委屈,暂且作个校尉如何?待事成之后,朝廷正经任命你个好出身,行不行?”
想想又安慰道:“不是舍不得官职,我才是个假校尉,有心给你个上将军,平阳不答应啊,当然,为国出力,平阳出了名的不吝啬官职,我认为,你还是很有可能当上大将军的,真的。”
夏侯龙有了这一重保证,进路上最大的担忧一时全无。又听卫央称呼平阳公主甚是亲昵,不由多想了些,有此人保举,何愁前途?
至于以龙雀名义许他个校尉,早在夏侯龙意料之外,在他原本想来,拼死依照卫央的号令行事,最终恐怕也还要落个待罪之身,能有校尉之职,那便足够的很了。
当场拜谢了,夏侯龙的自称也变了,问道:“以小将之见,将军定要远遁城外,待王师主军北上时再入登县。小将不才,愿卧底城内以为内应,此时登县主事的一个也没有,正合小将这仆从军统领校尉的身份干事。须知,契丹人待登县也虎视眈眈,伺候三五月里,此地必为诸国纷争要地,我若得万余仆从军之利,最能有大用处,却不知将军能否舍得区区珠宝钱财。”
卫央喜道:“真是个良将的资质,计较正合我心——此处财宝,除却那千万大钱颇有蹊跷,你不可动用须谨慎看守,其余无论金银宝贝,有甲城之多,你便倾城而用。有甲国之多,你便倾国而用,无须顾忌,万事有我担当。”
言毕不见夏侯龙动静,卫央微微一摇头,微笑道:“也罢,这好人索性都做了。所得财宝,依我许诺,分小半予与步人甲拼死力战的弟兄,战死受伤的多些,但凡在这里的,人人有份。往后再立战功,该作上司的升官,不愿当官的封赏金钱,若有熟识之人在仆从军里,信得过的,只消引一火人反正,便算一份功劳。能引一营人马来投,只要真心,必有大赏。”
俘虏们大喜,欢呼如过节。
“但是,我这里有军规三条,但凡有犯,必杀之以谢罪。”顿了顿,卫央又道,“趁火打劫坏百姓财产性命者杀,勾结敌寇坏我弟兄性命、作战不力者杀,奸淫掳掠欺压妇人女子者不必请令一概诛杀。尔等须记住了,百将犯法,队正可杀之,率正犯法,军卒亦可杀之,若有伙同隐瞒者,合一伍杀无人,合一率杀五百人,国法无情,军法更无情,卫某军律,更加无情,须不可违反。”
夏侯龙心满意足,再次请道:“但求一队王师为军法官,某愿副之。”
卫央摆摆手:“不必,我留你百人以为帮手,然用人不疑,此处便你是做主的,行事自决,不必请复。”
转头叫兽医:“取昨夜里踹营的十七人,留一人在此处协同夏侯潜伏,教小徐子随我行事。”
兽医惊道:“人手本就不足,不如多带些出去……”
卫央佯作薄怒,诈言喝道:“我五百人纵横北地,取登县如翻掌,莫非你惧怕百人在侧也不得保障自身周全么?依令行事,勿复多言,休违我军令!”
至于怎样潜伏,如何拉拢人手,卫央一概不管,取一方帕子,上头草草写就大略,命养马的出门寻我军混入城内的斥候教带回交给平阳,转头自问浅田静子:“你愿为唐人么?”
浅田静子犹豫片刻,点点头咬住唇道:“我自然愿意的很,千方百计渡海朝唐,日思夜想的也是这样,只是,只是……”
卫央笑道:“生怕连累家人么?”
浅田静子摇摇头:“我,我没了家人,都死了。我怕阿妹给他们害了,她与我一般,只是唐人,正在大河之北的探索队里。”
至于这探索队到底是甚么,她便不知了。
卫央将此事记在心里,不再勉强倭女,顺口问了一句:“你等都是间谍么?上司是谁?也在登县么?”
很快的,浅田静子的回答让卫央笑了起来。
她道:“这百人里,有十来个是监视我们的,其余也有寻常的舞女歌姬,却不甚多,别的不知,我却是契丹人重金自探索队里买下,经一年有余的训导,又作回本身送到这客舍里来的。在契丹时,我听人说,身是属密营的一部,首领是个汉儿,叫做甚么韩德让。”
想想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人了得的很,我千方百计隐藏阿妹,可还是教他得知了这个软肋。”
韩德让么?
卫央抿起了眼睛,这小子,可真是阴魂不散哪,如今,是时候收拾这个大唐中行説了。
欲图韩德让,须先剪除身边的远拦子,目视浅田静子,卫央笑出一口大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