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老酒鬼 (第2/2页)
而观梅舜举处世哲学,似是胸无大志,但求温饱,并无意仕途。自从他十四岁乡试考中秀才,传为洛阳佳话,此后三年一试的举人大比,场场皆连败北,终混得沦落府衙给人当慕僚糊口,成为洛阳笑料。
他于是在那天终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惑。
那日正是重阳夕昏,天际若染,四人围坐一旁,饮酒品菊,其乐融融。被他冒然提及此事,梅舜举一声长叹,放下手中酒杯道:“非不愿学,实不能矣。老爹医术高明,能济世救人,正是舜举一生希翼,然祖训如此,夫复何言?”
这句话似通非通,落梅风能听懂的亦只有最后那句“格于祖训”。本以为惜老爹会对此解释嗤之以鼻,谁知他只是仰天长长一声叹息,说了一句众人皆听不懂的话:“唉,原来先师归天前曾有这样的严令。想不到一代天骄,岂然如此凄然收场。唉,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亦不理会三人愕然的表情,意兴阑珊下,脚步踉跄独自回房。余晖斜下,望去背影萧索孤孑,似突然苍老了数十岁。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就在那一刻,落梅风忽然深深感到。
这倔强孤傲的老人灰心失望到了极点,梅舜举之言对其打击之大,实是超出想象。非但从此绝了收徒之念,而且再无留传医术于世之心,那身傲绝世间的医学,恐怕就此会带入棺材中去。
那种念头是如此深刻,直及今日,回想起来仍深深咬噬着他的心。
事实亦的确如此。
惜楚楚虽是老爹唯一的女儿,却未正式拜师,所学皆为皮毛,不到老爹的十之六、七,即已成洛阳一代名医。由此可见,惜老爹胸中所藏是如何惊人。
所以直到今日,他仍对那天的事自觉难咎其责。并且对梅舜举的祖训大为不然。
世上有祖训的大有人在,但不准后人学医,这般奇怪的祖训,却尚是首次听闻。
梅舜举和惜楚楚被他的话勾起了那日的回忆,眉间皆是一阵黯然。
梅舜举心下歉疚,嘴角牵出丝强笑道:“小风你别乱讲,我对医术可是一窍不通,这些药水是老酒鬼吩咐我配的。”
看见他与惜楚楚的黯淡表情,落梅风心知刚才的话触及了两人的隐痛,忙岔开话题装作不经意问道:“老酒鬼要这些药水来干什么?是不是……喂,刘七,你想干嘛?”
自从一进门后,刘七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架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惜老爹的灵丹妙药千金难求,架子上的药品看上去虽毫不起眼,但随便拿一样到外面去,保证样样都能卖个大价钱。至于众人在谈论些什么,根本就没有留意。
眼见众人进门后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奇怪的古鼎,趁着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终忍不住心头的贪婪伸出了手去。正想将其中之一据为己有,陡听落梅风揭破,心里有鬼之下,被蛇咬了似地缩回手来,慌张道:“嗨,没干什么,只是随便瞧瞧罢!”
落梅风面色一沉道:“嘿,只是瞧瞧吗?我看你刚才明明想将那个罐子放进怀里。”
刘七被他和梅舜举锥子样的目光瞧得心里发毛,口里却撞天叫屈道:“落头哪里话来?这么大个罐子放进怀里能不被人瞧出来吗?何况你们事后发现少了样东西,岂能不怀疑到兄弟头上?刘某焉会做如斯笨贼?”
落梅风和梅舜举同时嘿了一声。
刘七当然不会蠢得将整个罐子偷走,但罐子里是否会少了些许物品,那就难说得很了。
当着惜楚楚和宁真真的面,两人也不便揭破。
见二人不语,刘七胆子更大,陪笑道:“刘某最近偶感风寒,头疼泛力,不知应投以何药石?”
惜楚楚沉吟道:“头疼泛力,应是虚火上升,刘大哥不妨试试这‘清玉降风露’。”从架子上拿起个瓶子递了过去。
落梅风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刘七这厮实是混帐透顶。暗的不行就来明的,非要死皮赖脸骗到手不可,办案时怎不见他这般契而不舍?出言阻止道:“不就是一点伤风感冒罢,用这样的灵丹妙药岂不是浪费了么?楚楚你随便给他开个药方,抓上副草药也就是了。”
惜楚楚摇头道:“药与有缘人!爹吩咐过,若有人来求药,应尽量给予方便。”
刘七生怕落梅风再止出言阻止,一把抢了过去。揭开瓶盖,里面是大半瓶糊状的药膏,透出一股淡淡的清香。虽不知有何用途,但想想总觉不虚此行,脸上喜逐颜开地笑成了朵花,珍之又重地收好。
随即瞟瞟木架,干咳两声又道:“半年前刘某有次办案,曾被贼人所伤,至今伤势未愈,每到阴晦雨天,就隐疼难耐,楚楚你可有良药?”
这回连宁真真亦听出了他话间的语病。哪有外伤隔了半年之久,仍未愈合的道理?
惜楚楚为人柔顺,虽明知刘七是在骗药,略显迟疑了一下,仍从木架上拿起一个玉瓶道:“这瓶药对治内伤刀砍最具灵效,刘大哥你不妨试试看。”
刘七一看瓶上的标签,大喜失声道:“翠黛仙涧箐香膏!”
别的他虽然不懂,但对这“翠黛仙涧箐香膏”却是闻名久矣。“翠黛仙涧箐香膏”对治刀伤火灸,以及久溃内伤,可说最具灵验。平时外面千金难求,孰料想现在得到了一瓶之多。
大喜过望之下,不顾众人在场,忙不迭抢了过去,宝贝似地攒在手里,贪婪之态尽露无疑。
见他表现得如此露骨,落梅风和梅舜举皆是无名火起。
“翠黛仙涧箐香膏”之珍贵难得,正是在于药引难求。惜楚楚的本意,亦不过是要让他用上一点罢,哪象刘七这般,将整瓶药全抢了过去?
见惜楚楚面现不豫,不知所措。梅舜举再也按压不住,冷冷道:“‘翠黛仙涧箐香膏’灵奇无比,任何刀伤内伤,稍用少许即可全愈,你用得了这么多么?”
落梅风更是直接了当,语含威胁道:“‘翠黛仙涧箐香膏’成本极高,老爹为配齐诸般药物,可说花费了不少本钱。你一下将它全拿走了,是不是打算让他们一家大小去喝西北风?”
见众人目光灼灼,语气不善;复又想起落梅风这顶头上司不太好惹,得罪了他绝没好果子吃。刘七内心挣扎了半天,权衡了良久,终恋恋不舍放回玉瓶,哭丧着脸摊了摊手。
落梅风和梅舜举这才松了口气。
至此宁真真终于明白为何两人一直对刘******情面的原因了。
试想,以惜楚楚柔顺怯弱的性格,若是多上一、两个象刘七这样脸皮厚似城墙的混混,隔三岔五就死皮赖脸地跑来骗吃骗喝外带白拿,再大的家当亦会被这帮家伙骗个精光。
想通这层道理,她不禁恨恨瞪了刘七一眼,没好气哼了一声。
这时盛接药水的玉瓶已满。
惜楚楚歉疚投以刘七一个柔浅的笑容,返身从里屋取了一个包袱,放在桌子上,将布一层层解开。
宁真真惊愕道:“这不是昨晚在敛房用过的那根银针吗?”
阳光透进窗扉,银针光华熠熠,唯有靠近针尖一截,带着些许半干了的透明胶状液体。
鼎内火苗已然自动熄灭。惜楚楚拿起装有药水的玉瓶,将银针放进瓶内,再盖紧瓶盖,然后象完成了所有工作般地长松了口气。
宁真真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做完这一切,将玉瓶递给梅舜举后,眨着大眼道:“惜姊姊,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惜楚楚歉然微笑,目光投向梅舜举。
落梅风道:“这是老酒鬼吩咐你做的罢?”
梅舜举点点头,道:“你们想不想知道鄢谯笪的死因?”
宁真真和落梅风赶忙不住点头。
梅舜举嘴角逸出一抹笑容道:“那好,你们现在带这个玉瓶去找老酒鬼罢,他自会告诉你们一切。”
宁真真和落梅风面面相觑。
老酒鬼不是亦对这件事情毫无办法吗?难道就凭这个小小的瓶子,他就能因此而得知所有的真相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