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楼406的童童(二) (第2/2页)
我指指床:“都进来了,就随便坐吧。”老蒙坐下说:“一直以来,没你的同意,我是不敢进来的。”
我呵呵一笑:“都是一样的人了,还讲什么规矩。你喝不喝茶?”
我打开抽屉想找茶叶,老蒙对我摊开了手:“不客气,你吃不吃糖。”
他青筋暴起的大手手掌朝上,上面有着几颗糖,我摇了摇头:“谢了,我老了,牙口不好,会倒牙。”
老蒙拿起一颗糖放在嘴里,吞了下去,脸上的皱纹眯了起来:“我知道的,你只给孩子吃糖,自己从来不吃。”
我用指节轻轻敲着桌子,问他:“你确定不喝茶吗?”
老蒙又拿起了一块糖吞了下去:“我看就不麻烦了,反正糖也是我从你抽屉里拿的。”
我使劲在桌子上敲了一下,问他:“你真的不怕蛊?”
老蒙摇摇头:“我是苗人,是不怕蛊的,何况我的图腾是青蛙神,有净化蛊的力量。”
他又拈起了一块糖:“比如,这块糖里面的蛊。我吃下去也没什么。虽然每块糖里的蛊不一样,但我不是那个小孩子,两种混一起,对我来说也就是块糖,而不会有什么异变。”
老蒙又吞了一块糖:“一个小区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可以瞒得过任何人,却瞒不住打扫这里的清洁工。只要你生活在这里,你扔下的东西总有些蛛丝马迹的。
“比如童家扫除的垃圾里会突然多出林家小孩喜欢吃的一种零食,而之前童家小孩从来不碰这个。
“所以有句话你说的对,我们都是一样的,是身在小区而心不在这里的人,迟迟留在这里不肯离去,只能是有着自己的目的。”
我再次笑了起来:“老蒙,也许我真看错了你,我从来没想到你这么能说。”
我也抓过一枚糖果,慢慢地剥去糖纸放入o觜中,抬头对他笑道:“你看,我没有你说的那种净化蛊的力量,但我也敢吃下这枚糖果,为什么呢?
“这颗糖里面,没有你们费尽心思去找的这种那种蛊术秘密,只有一种很普通的东西,是什么呢,没你想的那么神奇,只是一种强效药,就是催眠师催眠之前常给对象服用的那种药粉,当然里面还有点我自己添加的成分。
“它只有一个效果,就是削弱人的控制力,把人内心的欲望释放出来。
“这种药一次性服用多了会有一个效应,就是进入假死:比如林小雨,她吃完了我给她的糖,又连续吃了童童给的糖。
“如果真的有益,那蛊就在她们心中,我只是帮她们把内心深处的想法释放出来而已。”
(十)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呆呆地看着我爷爷的老去,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做过努力想重新选择一次开始。
现在当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衰老,我已经无法想象镜子里出现的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我的生命就快像一只水泡消失在人海里。
我知道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我可以通过安排别人的命运来牵动我命运的重新开始。
虽然残忍了一点,但有什么关系?只要我可以获得新生。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老蒙:“喝吧,放心,里面没有药,你已经在糖里面吃了太多,不需要加了。
“你不要想太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当然不会生下来就是一个门卫,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我想成一个继承了某种特殊医学的人。
“你的眼中有你的世界,我的眼中有我的世界,你只能看到你的蛊,而我看到的只是我的药物。
“老蒙你坐着,不要努力站起来,我们这样心平气和的交流不好吗?
“在我们中原,也有一种和你们蛊术很接近,而且很普及的学术。
“我们把它称为中医学。你们蛊术的媒介物是虫,而我们的媒介物是药。地上所有的植物、动物,都是可以入药的。
“人,也是一种药。本草纲目里面说:人血又名竭,用得好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有起死回生的作用,从这个功能来说,是你的蛊术所达不到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药来培养人呢?因为中医讲究阴阳互补,君臣调剂,必须通过药彘把药材的猛烈性过滤掉,老蒙啊,在你眼中的蛊罐,其实只是我的药圃、你眼中的毒,只是我的药材。小张身体里吸收了童童和小雨的血液,成了我需要的道具。”
我指着小张没拿走的一瓶矿泉水对老蒙说:“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嘌呤,处理过的浓缩嘌呤,无色无味,喝下去后会阻碍人体血红素的生成,哦,这个你不明白,你知道长期吸收这个,就会口干舌燥,对吸取外界血红素产生强烈的渴望,加上这种降低人控制力的药粉,一个吸血鬼就出现了。小张他平时日夜颠倒地玩他的电脑,连方便面和饮料都打电话托我去买,要下点药,对我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不要做出藐视的表情,老蒙啊,我算回答得一清二楚喽,你怎么还这么不诚实呢?既然你还这么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那我就想问问你:我的药理中并没有益这种东西,那么,林小雨怎么会异变成壁虎能飞檐走壁呢?童童家的蝎子又是哪里招来的?我和你到底谁具有这么厉害的虫蛊能力?
“我看是谁在看到我在炼蛊想夺取成果,以为加点手脚在里面我看不出来吧。还是想制服我,拿我也当个蛊引呢?老蒙啊,贪心是不好的,你这可是在谋财害命啊,谋我的东西害我的命。”
老蒙慢慢站了起来,右手一松,一把被剥去糖纸的糖果撤落在地上:“我吞下去的是唾沫,留在手上的才是糖果。”
我感觉一股冷气从脚底冒了上来。
老蒙看着窗外:“其实你不用解释这么多,直接和我说你是个巫医我就什么都明白了。虽然我开始不知道,但我承认,是我暗中给林小雨和童童下了蛊。
“我有一个儿子,从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的儿子,他因为我这个没见过面的父亲已经遭受了太多的苦难。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他和正常孩子一样上学,读书,过正常人的日子,远离我们这种不正常的黑暗世界。
“但是我接近不了他,我的能力不足以对付他身边的那些人,我四处漂流,就是要找到一个有能力能帮助我的人,直到我发现了这个小区,我以为是有人布下的蛊阵。
“我查不出你布蛊的痕迹,但我凭感觉就知道你是那个幕后的主使人,因为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黑暗气息。
“我想一个人能把蛊布得连我也看不出来,一定是个比我强很多的高手,你也许就是我苦苦寻找的人。
“我希望你的蛊阵成功,希望你变得更强,为了确保你变强后还能要挟你能帮助我,我在林小雨和童童身上做了手脚。”
我摇摇头笑了:“因为这一切根本与蛊无关,你对付的方向就错了。老蒙啊,现在大家都说的很清楚了,井水不犯河水,我是不是可以去收割最后长成的药材了?”
老蒙站到门口:“想出这个门,除非你答应我帮我救出我儿子。”
我苦笑了:“我只是个想抛弃这个无用的身体来换取另一种活法的老巫医,你也知道我没有你要的那种力量,你拉上我有什么用?你去继续找寻能帮助你的力量吧。”
老蒙摇头说:“来不及了,我的儿子再过三天就会被处死,我上次的离开就是去救他,但失败了,现在回来,就是为了拉上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冷冷的说:“去陪你一起送死吗?”
老蒙看着我:“明白说吧:体内有童童和小雨血液的小张,没有我净化蛊的力量,你得到他也没用,就像这瓶水。”
老蒙指了指桌上的我买给小张的矿泉水:“你喝了也许能解渴,但副作用谁也不知道。”
我一下站了起来。看着老蒙脸上如刀的皱纹,眼中恨不能冒出火来烧了他。
老蒙淡淡地说:“你不要激动,我和你一样,不会容忍你的失败,只要你在蛊灵面前发誓和我去救我的儿子,你不但能得到你想要的,还可以得到我的力量。”
老蒙张开手掌,掌心中有一只白色的小蛙。晶莹剔透,一动不动,像冬眠一样。
我想了一想,吞了口唾沫,发誓道:“我答应和老蒙一起去,救他的儿子。”
老蒙点了点头,将蛙递到我的面前:“吞下去,任何毒血都伤害不了你了,我也将失去自己纵蛊的能力成为常人,一切拜托你了。”
我接过那只小蛙,依稀能感到它的身体在轻轻颤动。
我一口吞了下去,转身朝门外走去。
(十一)
我站在小张门外,当我敲响这个门,我的血液和灵魂都将转入已经嗜血如狂的小张体内。
从此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容器,容纳着我的灵魂。我可以抛弃自己老旧残破的身体,以一个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身份再次崭新的生活。
但我并不同情小张,虽然他和我关系很好,但他糟蹋了自己的年华,将青春耗费在了无谓的网络上,从不懂得脚踏实地地去努力。
这样的生命,也许早就该死了,我只是夺取了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而已。
当警察发现自杀的老陈的尸体的时候,这个小区里的凶杀案就结束了,谁会去注意被吓跑了的小张呢。
我离开的时候只需要带走传达室里那瓶矿泉水。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在镜子里我的新的身体了,对了,我的尸体上还不能留下小张的牙印。
我掏出小刀,割破了自己的腕脉,轻轻地舔了舔。
门慢慢地打开,里面什么光亮也没有,我含笑走进了黑暗。
尾声
我走到小区门口,老蒙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身后:“走吧,我们还要赶火车。”
我斜瞥着他:“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老蒙笑了笑,我心脏突然如蛙跃一般,痛得喘不过气。
老蒙淡淡地说:“想得到,总要先失去些什么,发过的誓,也总有约束的。”
“从你吞下蛊灵开始,你和我儿子之间已经有了一根看不见的命运连线,不是你想放弃就放弃的。”
“对了,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我掏出身份证看了看:“张洪山。”
天边刚现的曙光再次被吞噬,黎明前的黑暗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