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傀儡 (第1/2页)

望月亭内。
　　
　　鬼剑王看着桌上的棋局，指间夹着黑白二子，在棋盘上连点，不一时，那棋盘上已是黑白交错，鬼剑王眉头紧锁，看着面前的一局棋，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教主，一切都准备好了。”鬼剑王身后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装的人，而他口中的教主，正是鬼剑王。
　　
　　“都带过来。”鬼剑王回手，啪的一声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他嘴角微微上扬，伸手从身后取下了一把剑，对着月光仔细地看着，那剑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湛蓝的光泽，月光如水一般在剑身流动，正是云尽天的天寒剑。鬼剑王对着地面一挥剑，只听咔嚓一声清洌的声响，如珠玉破碎，地面出现半寸深的划痕。鬼剑王反手又将剑插了回去，抬头望着月亮，双眉紧锁，似乎有什么东西想不通。
　　
　　“教主，你叫我？”声音似是从远方传来，教主二字几乎不可耳闻，但你叫我三字渐渐清晰，到我字之时那人已至鬼剑王身边，却是那位用剑的白发老人，与初时相比，那老人似乎憔悴了许多。鬼剑王从身后取下那把剑递给他，那老人眼睛一亮，抚摸着手中的天寒剑，眼神似温柔，似敬畏，又似迷恋，半响才道：“天寒地冻。恭喜教主取得这绝世神兵。”
　　
　　鬼剑王双眼微眯，声音似有似无：“绝世神兵，天寒地冻。剑宗，你是我教七长老，剑法高明，通晓剑理。三十年前，你以自身之血铸就我手中这把鬼剑，我鬼剑王时刻感怀在心。二十年前，是你帮云尽天弥补了剑法上的一大缺陷，并助他取得了我教圣物天寒剑，自此我教方在江湖上掀起一片风雨。十年前，你一剑破尽南荒十八刀，与我比起来，潇洒多了。”
　　
　　剑宗低眉道：“以前的事了，提它作甚。”
　　
　　鬼剑王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剑宗的声音渐趋嘶哑，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年，摇头道：“天意不可违。”
　　
　　鬼剑王大笑，瞳孔骤然收缩，双目变得血一般殷红，他缓声道：“这把天寒剑并没有它应有的能力。我用耀阳鼎和我的炎龙之息的热气都镇不住它重见天日时的冰寒之气，我当时很是欢喜，可老天爷跟我作对，这天寒剑在我手里，只是一把利刃，什么天寒地冻，全然没用。你说，这是为何？”
　　
　　剑宗道：“教主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鬼剑王负手而立，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淡道：“剑宗，你虽然精明剑理，却与人理丝毫不通。人真是一种奇特的东西，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他可以不顾一切，天大的事，只要他想要去做，他都可以做，而且还能做成。盘古可以开天辟地，后羿可以射日，愚公可以移山，这世上，能做的事很多。”
　　
　　剑宗叹道：“老头子老了，该做的，老头子都做了，不该做的，老头子也做过，这世上奇怪的事很多，又岂是我老头子说做就做得来的。”
　　
　　鬼剑王嘿嘿一笑，挥手道：“你走吧。”剑宗道：“教主，有句话，老头子还是要说。”鬼剑王道：“你说。”剑宗笑道：“教主的剑法，不及我。”鬼剑王大笑道：“不错，长老之中，数你武功最高。”剑宗狡黠一笑，自顾道：“武功最高，嘿嘿，老头子的剑法或能与那个人斗上一斗。”说罢凌空跃起，手中长剑如游龙般在身侧游走，衣衫在空中随风摆动，忽然白光在他身上一道道发出，光芒万丈，整个望月亭内有如白昼。鬼剑王望着剑宗的身体，喃喃道：“此生为剑天莫问，纵死尤有剑气横。可惜你说的那个他早便是个死人了。”剑宗竟然以全身之精气化为剑气，施展出惊天动地的一剑，以此来终结自己的生命，当真是嗜剑如命了。鬼剑王一挥手将剑宗的尸体托了下来，交予手下道：“厚葬。”
　　
　　鬼剑王叹了一口气，回头道：“带过来吧。”
　　
　　不出一会儿，鬼剑王的手下架着一个人而来，那人似乎身上有伤，行走不便。鬼剑王收起了天寒剑，走到那人身边，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叫道：“云岚。”
　　
　　那人脸上血迹斑斑，到处都是伤痕，似乎被什么东西在脸上划过，双目紧紧闭着，仍处于昏迷状态。但从样子可以依稀辨认出，此人便是云岚。
　　
　　鬼剑王又叫了一声：“云岚？”云岚仍没有转醒。鬼剑王扒开他的眼睛看了一眼，问道：“昏迷多久了。”云岚身边一人道：“回教主，昨天动完刀后就一直昏迷。”鬼剑王轻轻用手摸了摸云岚的脸，叹道：“也难为他了。让鬼医过来。”
　　
　　听到鬼医二字，云岚身边那几人忽然身子一震，如遭电击。
　　
　　半晌，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影子，似乎像是一棵树在风中飘动，可那影子分明是在一点点地移动着，很有节奏的移动，就像是一个木偶一般被人操控着手脚。鬼剑王道：“去扶他一把，让他快点。”
　　
　　手下没有一个人动，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着别处，头上汗一滴滴的往下落，嘴唇微微颤抖，喉头不住的上下滚动，眼神中不是害怕，而是惊恐。这些平日里连缺胳膊少腿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汉子尽然会被一个人吓成这个样子，鬼剑王冷冷道：“怎么，没人愿意？”还是没人动，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忽然跪倒在地，双手不住颤抖，嘴角剧烈地抽搐着，他扑到在鬼剑王面前，抱着鬼剑王的双脚不住亲吻，竟然呜呜地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脸在地面上擦得花花斑斑，就一个几岁大的小孩一般，显得滑稽可笑。场内没有一个人笑，这个大汉曾被人砍去肩膀上的一块肉，眉头都没皱一下，可现在却跪倒在鬼剑王面前，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鬼剑王呵呵一笑，抚摸着那个大汉的头，柔声道：“乖孩子，去边上玩吧。”说完抬起左脚，只听砰的一声，那八尺多高的剽凛大汉如一块布一般软塌塌的被踢到了那团黑影中。
　　
　　那团黑影动了动，忽然像是一根弹簧般蹦了出去，落在刚刚那个大汉落下的的地方，那大汉忽然怪叫了一声，但马上声音小了下去，像被人捏住了喉咙说不出话一般，一阵叽叽咕咕的咀嚼声传来，那团黑影渐渐变得宽大，似乎比刚刚有力，在那大汉身上挪来挪去。四下只有那团黑影中传来的轻微咀嚼声，鬼剑王抬头看着月亮，身边的几个手下身子抖得像筛子，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在四周弥散开来，那几人的脚下湿了一片，竟然被吓出尿来了。
　　
　　过了一会，那团黑影从大汉身上离开，向鬼剑王这里走来，这次走的要快的多，步伐也有力得多，隐约可以看出黑影中是个人，只是相貌等等都难以分辨。鬼剑王向前走了一步，手指在面前一划，地面上出现了一条淡淡的划痕，那团黑影停在了划痕前，顿时，一股腐腥味传来，黑影中的确是个人，或者说是可以被算作是人。他全身的肌肉呈焦黄色，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却是新长出来的嫩肉，向外翻出，周围冒着白色的脓液，唯一一块完好的皮肤是他的脸，他的脸是一张很俊俏的脸，皮肤细嫩白皙，朱唇皓齿，是一张富家公子的脸。头顶却又是腐烂不堪，长着土黄色的脓疮，几根毛发从头顶挂到肩膀上，他手中提着一个箱子，箱子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和黄色液体。鬼剑王身后已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鬼剑王，咱们又见面了，刚刚那个胖子还挺合我鬼医口味，这次我的样子你可喜欢？”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个太监，说完还用那结满痂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对自己的相貌很是满意。
　　
　　鬼剑王冷笑一声：“云岚什么时候能醒？”
　　
　　鬼医白了他一眼：“没趣，死板。”叹了一口气接道：“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不该醒的时候，怎么也不会醒。”
　　
　　鬼剑王道：“我要他现在醒。”
　　
　　鬼医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一划，顿时脸上出现了一道伤口，血顺着伤口向外流出，不屑道：“你是谁，现在就是阎王老子都喊不醒他。这个小白脸娇气的很，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喉咙，全身被下了九九八十一刀，缝了一千八百针。没有一个月，不会醒。”
　　
　　鬼剑王笑道：“阎王老子？阎王老子都带不走你鬼医，你可以让他醒。”鬼剑王紧紧盯着鬼医的双眼。鬼医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从没有人愿意提起，但却像梦魇一般根植在每个人心中，那是一个恶梦，是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知道他是什么。有人说他是一个医生，医术高明，却畏惧死亡，为了不死，他不惜采用最恶劣的方式，每天将自己浸泡在特制的毒汁中，食人之血，吸人的脑髓。他就这样活了很久，凡是要他办事，就要给他活人以供吸食，没人去杀他，因为人们觉得他死不了。鬼医一直以为自己是死神，可以决定人的生死，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可这一次，当鬼剑王的赤红的眼睛盯着他时，他却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说不出这种恐慌来自何处，也并不强烈，如同蚁噬，似乎那双眼睛能唤起他心底最深处的不详。
　　
　　“我可以让他醒，但我要你一样东西。”鬼医的眼睛忽然瞪圆，在鬼剑王身上上下打量，目光近乎狂热地在他身上搜索着。
　　
　　鬼剑王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身上的，你还缺什么？”
　　
　　鬼医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嘶声道：“鬼剑王，你想要这魔教教主的位子，我可以帮你，你想要用这假云岚作傀儡，自己在暗中操作，这一招的确高明，一来你在暗处，让这个云岚在明处，你随心所欲，可以做更多事，二来你以云尽天的儿子为主，将有更多人回归，那些尽忠云尽天者自然死心塌地，你又少了很多对手。妙，实在是妙，当然这我也可以帮你。现在他的脸已经照样子换成了云岚的脸，嗓音也换得与云岚无二，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一切都很好说。”
　　
　　鬼剑王笑道：“你这算是在威胁我吗？”
　　
　　鬼医忽然感到周围的气氛突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此刻他只觉面前的人让他感到阵阵不安，自己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没有了胜算。鬼医有些后悔接这桩生意了，他现在只想尽快谈好条件，离开这里。
　　
　　鬼剑王并没有看着鬼医，他从身后又一次取出了天寒剑，问道：“剑有生命吗？”鬼医一愣，半晌道：“我只知鱼虫花鸟皆有生命，不过这剑看来是没有的。”鬼剑王道：“那这剑怎么会识得主人？”鬼医被鬼剑王两句话问得茫然不知所措，只道这人不是中邪了便是有意为难自己，随口应了一句：“他又不是佛器。”鬼剑王奇道：“佛器？”鬼医嘿然道：“那也只是个传说，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鬼剑王默然。鬼医笑道：“这是我还年轻的时候的事，现在早就失传了。”鬼剑王的手微微一动，沉声道：“佛器能识主？”鬼医没有马上回答，慢慢舔着自己的手指，闭上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道：“佛器是灵性极强的东西，传说只有得道高僧才有能力修炼出真正与自身想通的佛器，这类佛器有寻常兵器所不具有的特性，在寻常人手中，它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兵器，但在它们的主人手中，它们却能发挥出非同一般的威力。”说到此，鬼医顿了顿，斜眼看着鬼剑王道：“你可听说过苦相和尚？”鬼剑王道：“苦相和尚，一根佛珠力敌我教七十二地煞，三十六天罡，这等丑事我怎会不知，不过那是百年前的事了，也许是少林派夸大其词也未知。”鬼医叹道：“何止力敌，简直是破尽。那是你们魔教围攻少林，当时少林也正值空拙大师圆寂，魔教一百零八天罡地煞倾巢而出，对少林势在必得，苦相大师为保少林千年基业，只身约战魔教天罡地煞，那天少室山上，苦相大师以一根念珠，滴血未流破尽魔教一百零八天罡地煞，顿时武林为之震动。事后据传言说苦相大师的念珠有通天彻地的威力，舞动之大地为之震动，如达摩祖师亲临，有开山裂石的能耐。苦相大师死后，那根念珠便放在少林寺达摩堂之上，武林中为那根念珠又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之后少林寺为制止这场纷争，举行英雄大会，当着天下豪杰的面演示那根念珠，可那根念珠仿佛随着苦相大师一同死去了，在别人手中无丝毫威力，只是一根普通的念珠罢了。”
　　
　　鬼剑王听完鬼医一番话，沉吟道：“这么说，果真是有生命了。”鬼医又道：“我活了几百年，阴不要阳不收，知道了太多秘密，居然不死，你可知为何？”鬼剑王默然。鬼医缓缓道：“你要云岚，我可以给你，但我也要他。”鬼剑王道：“这这就是你的条件？”鬼医道：“正是。我这副皮囊已经用得太久，早就该换了。”鬼剑王朱红色的深瞳骤然收缩，盯着鬼医沉声道：“血傀儡术。”鬼医哈哈大笑，身上的腐肉随着笑声一颤一颤：“不愧是鬼剑王，果然见识过人。我说过我可以帮你的，你取你之所要，我得我之所得，这笔生意很划算。”
　　
　　鬼剑王本就想到此人乃是修炼过血傀儡术一类禁术的人，但却没想到竟然果真是血傀儡术。这血傀儡术在几百年前曾在江湖上颇为流行，那时魔教正值鼎盛，教中鬼门分支中修习这血傀儡术的人甚多，此术乃是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傀儡，自己渐渐可以脱离身体感官，从而不受身体感官制约，关闭周身穴道，成为一个血肉傀儡。这些人练成之后与人交战仿佛自己置身于肉身之外，就像在远处控制傀儡作战一般，极为骁勇，从来不畏惧流血受伤，寻常刀剑也杀不死这些人，一时间成为魔教异军突起的一支势力。后来此术却不知为何被教主禁止，鬼门一支也被教内人杀得所剩无几，自此血傀儡术便在江湖上失传，据说只有历代教主才拥有这血傀儡术的修炼之法，教中也只有那些老一辈人才零零星星听说过这事。鬼剑王曾多次寻访云尽天的尸首，可一直没有找到，那血傀儡术也自此不知所踪。此刻鬼剑王见鬼医竟然会这血傀儡之术，冷冷道：“血傀儡术乃是本教禁术，你从何处学来？”鬼医似乎并没注意到鬼剑王眼中的煞气，笑道：“我是个怕死的人，活了几百年，那时候这血傀儡术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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