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傀儡 (第2/2页)
黑暗中一轮新月似勾,似乎昭示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此刻看着这残月的,可不止一人。
望月亭后,云岚与柳菲菲躲在草丛中,柳菲菲适才将云岚拉到此处正是想到了鬼剑王说过的话——一天前,柳菲菲在房中时曾听门外鬼剑王与一群人交代着什么,言语中似乎有提及云岚,柳菲菲一直以为鬼剑王对云岚并无恶意,可刚刚与云岚在屋中的一幕又让她不得不对鬼剑王产生怀疑。
云岚此刻只觉脊背上冷汗丝丝向外渗出,冰玄山庄内的冷气似乎从未有过像今晚这般刺骨,周围的一切像是鬼魂一般飘荡在云岚身侧,而这些鬼魂的主人是此刻正站在另一个“云岚”身侧的鬼剑王。一阵没有来的恐惧感忽然如电流一般在云岚身上猝然一击,云岚的双眼所看的方向一对赤红的眼瞳似乎也正看着自己的方位。
突然,云岚身侧响起一阵窸窣声,云岚的心咯噔一下便要跳出了嗓子眼,手里的剑柄浸在汗水中,又粘又滑。原来是柳菲菲,云岚本想瞪她一眼,可看过去的时候却变成了一个无奈而又有些乞求的眼神。柳菲菲只觉心中一阵难受,伸出手想抓住云岚的手可一碰到云岚的衣角又马上缩了回来,脸上火烧一般红。柳菲菲心中一阵难过,一阵悲伤,自己一直以为是谦谦君子的鬼剑王竟然是如此凶残阴毒之人,自己竟会被利用来伤害别人。是我害了他。柳菲菲脑海中一念闪过,便是拼了命也要让他活下去。
云岚此刻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整个脑袋出奇的难受,胸口一口气憋在那里想出却又不敢有大动作。鬼剑王与那骇人的鬼医便如黑白无常一般站在那里,等着勾取他们的性命。云岚看了柳菲菲一眼,只见暗淡的月色下,柳菲菲白净的脸便如白瓷一般光洁,两颗眸子上的睫毛忽闪忽闪,透着三分娇媚七分可人。云岚叹了一口气,想到这柳菲菲不免随着自己一同命丧此地,又是一阵难过。
忽然场内传来一阵惨呼,云岚一抬头,顿时心头一皱,腹中一阵翻腾,便要吐将出来。只见鬼医整个身子瘫倒在地上,胸口被一把牛耳短刀生生拉开了一道口子,内脏全部翻倒在外面,一团黑烟自心脏处腾腾升起,似乎像是心脏被人用火烤焦了一般。场内所有人都用手捂着自己的鼻子,云岚也渐渐闻到一股焦臭,像是烤焦了的肉,夹杂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鬼医死了。云岚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鬼医死了,鬼剑王的计划要失败了。云岚紧紧地盯着场内鬼医的尸体,一颗心怦怦跳着。鬼剑王身后的鬼剑发出黑紫色的光焰,似乎也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忽然,鬼医身上那一团黑烟腾空而起,化为七股黑气散开,场内“云岚”躺在地上,眼中,鼻中,口中,耳中向外流着血,甚为可怖,那七股黑烟像是受到什么吸引一般,渐渐在空中停止了翻腾,盘旋在“云岚”上方。鬼剑紫气大盛,鬼剑王双拳紧握,眼角微搐,一头白发散开在空中飘动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云岚从未见过此等情景,但隐约觉得这七股黑气中藏着什么,自己要是将他们打散才好。
一阵风夹杂着冰玄山庄特有的冰冷拂面而来,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七股黑气上,没有人去打扰它们,也没有人喜欢它们,包括鬼剑王在内,他也不喜欢。若是“云岚”有知觉,他一定是最不喜欢的,因为那七团黑气正缓缓从半空落下,分别注入他的眼,耳,口,鼻七窍之中,如毒蛊入体,“云岚”面部突然扭曲起来,仿佛受到了什么残酷的刑罚般,显得十分痛苦。
又过了一会,那七股黑气全部钻进了“云岚”体内,场内一片寂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地上那鬼医的尸体又提醒着人们刚刚那惊心吊魄的一幕。鬼剑王满脸疑惑地看着“云岚”,他一直不信鬼医的话,刚刚他没有去阻止那七团黑气便是因为他不信,他想要印证自己心中的疑惑。
半晌,一切未变,“云岚”仍旧倒在那儿,一动不动。鬼剑王嘲弄般勾起半边嘴角,睥睨着倒在地面上的“云岚”,转身道:“埋了。”说完这句话他便察觉出了不对,因为他属下听了他的话动都没动,仍看着前方。鬼剑王猛然回头,他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事。
云岚也与鬼剑王一般,看到了什么。所有人都看到了,“云岚”的手,似乎就那么微微地动了一下,动作并不大,但也不小,不小到可以让人看出来,不小到让人明白,他醒了。“云岚”接着又动了一下手,然后是五根手指,向前一伸,向后一屈,动作比刚刚要大,两条腿也同时抖了一下,双脚左右动着,似乎是在试探着地面。不出一会,“云岚”屈膝而起,活动着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对自己身体极为满意。
云岚躲在草丛中,看着另一个自己在面前作出各种动作,感觉甚是奇异,他瞄了一眼柳菲菲,只见她正躲在草垛后看着自己偷笑,似乎在笑那个“云岚”的滑稽动作,齿若编贝,笑靥迷人。两人目光一触立马各自分开,云岚心头一荡,自己从见到柳菲菲开始便屡涉险境,说是柳菲菲将他一步步拉入这个大网中也丝毫不过,想到此云岚不由苦笑,事先自己计划好的一切在现在看来不过是小孩子的把式罢了。一个鬼剑王已然让自己束手无策,现在又多了一个鬼医,自己当真是无用之至了。
云岚又看向场内,鬼剑王眯眼看着“云岚”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往前迈着双脚。“云岚”忽然抬头看向鬼剑王,面部拧出一个畅快的笑:“还是少年人的身子好用,能当我鬼医的血傀儡也不枉他一生了,哈哈哈。”笑声中满是得意之意,毫无刚刚那股阴柔之气。似果然如他所说,将自己换到了他的体内,现在,“云岚”便是鬼医,鬼医便是“云岚”。
鬼剑王本对那血傀儡之术甚为不齿,认为那是下三滥的把式,说它如何如何也只是三人市虎罢了,可现在鬼医施展出来的血傀儡术却又让他不得不信。鬼剑王上前笑道:“恭喜你得了一副好傀儡,我方才不信你会这血傀儡术,言语中多有冒犯,现在见你施展,果然非同一般,让人好生佩服,不到之处还望见谅才是。”这番话说得很是诚恳,毫无做作之意,任谁听了都会卖他的人情。果然,鬼医忙应承道:“教主与我有莫大的帮助,我鬼医从未敢忘,今后便自当唯教主之命是从,大兴我魔教了。”两人虽嘴上如此客气,但心中各有打算,要是此刻他们二人斗将起来倒是很好,云岚想道。
“云少主,鬼医已经换了装了,还望少主评判一二。”也不见鬼医有何动作,身子直直向后疾甩而来,像是被一根丝线突然拉扯一般。云岚大惊:原来他早已发现自己,怕是鬼剑王也早已知道了自己在此。云岚见已暴露,干脆迎着鬼医倒飞而来的方向纵身而出,在空中左掌拍出,右手握住飞雪剑柄,是要攻其身后。鬼医人在空中,身后毫无防备,以背部受敌乃是武学大忌,云岚本未想到以鬼医这般老谋深算之人会出此差错,但既已出招,便不容细想了。飞雪剑出鞘,但目标却非鬼医,而是一直站在地面的鬼剑王,云岚是要同时缠住两人,自己再借他们回招之隙突围而走。成败本在此一举,是以云岚掌上使出了十成力,剑招也是两败俱伤的狠打发,端的是要攻其必救。那飞雪剑在空中刺出一道明亮的光华,后发先至,一股凌厉的剑气划向鬼剑王,鬼剑王不敢大意,侧身闪过云岚那一剑,顺手拔出鬼剑,甩向空中,人也跟在剑后跃起,正抢在云岚前面。而云岚那一掌眼看便要印在了鬼医后心却被云岚硬生生收了回来,原来鬼医刚刚手臂微抬,背后已多了几根钢针,那针又细又黑,显然是喂有剧毒的,云岚顿觉一阵气血翻腾,鬼医去势不缓,直直朝着云岚撞来,云岚正要提气向上却见鬼剑王的鬼剑来势甚急,只得强自落回地面。
经此一番动作,云岚已失先机,再想这两名高手面前逃走是难上加难的了,干脆反手将剑返还如鞘,径自走向望月亭中,丝毫不理会鬼剑王二人。
鬼剑王也收回剑,却向鬼医方向走去,鬼医也停在了离云岚刚刚藏身处不远的地方,云岚看了看他二人,忽觉心中一动,他们二人站的位子看似分开,可若是自己有像前日剑宗与自己比试的那一招,便可脱身,可自己功力不够,若是自己能有刘烛那样的功夫,便也可脱身了,可自己功夫多而杂,却拿不出一招来自保,云岚不由叹了一口气。
“刚刚其实你可以逃走。”鬼剑王的声音远远传来,显得有些失望。云岚叹道:“我要有我父亲三成功力哪里还会有你说话的机会。”鬼剑王大笑道:“不错,云尽天三成功力便可胜得我二人,但你可知为何他有那般武艺?”云岚默然。鬼剑王道:“我说你刚刚可以逃走绝非虚言,云尽天当年风云之时所依仗的全是这把天寒剑,他是这把剑的主人,与鬼医所说的苦相和尚的佛珠一般,有通天彻地的能耐,否则以他的能耐,又怎会那般。”
鬼剑王顿了顿,抬头看向月亮,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云岚只是看着面前的棋盘,似乎也在想着什么,鬼剑王的声音又接着道:“我在边荒上,听说了这样的传说,说是天下有两样极寒之物,被锻造为剑,一把为天寒,一把为飞雪。”云岚身子一震,难道,自己手中的飞雪剑便是那飞雪?鬼剑王像是忘记了周围一切,自顾道:“两把剑合称天寒飞雪,传说,两把剑乃是天神锻造,天寒飞雪中,有着倾尽天下的秘密,可以定生死,断轮回。”云岚看了看手中的剑,这剑本是自己的父亲云尽天送与刘烛的,现在刘烛又给了自己,不想其中竟有这般曲折。可若是这两把剑中有什么秘密,自己的父亲不是应该早就有这两把剑了么,要有秘密也早该破解了才是,若是真能倾尽天下,定生死,那父亲他又怎么会死呢。云岚轻轻一笑,应道:“世上怎会有这般事,想是无聊之人编纂来的,鬼剑王叔叔这般心机怎会相信。”云岚把心机二字咬得特别紧。鬼剑王听出云岚是在讽刺自己,却也不恼,笑道:“人在江湖,不得不多张几个心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其实我一开始也与少主一般,对此传说一笑置之,可直到我得到了云教主的天寒剑方才重新想起这个传说来,而你的飞雪剑正好印证了这一传说。”云岚奇道:“我的剑?”鬼剑王笑道:“天寒飞雪本是同时熔炼出的,自然相互有所联系,这几日天寒剑的威力比我刚刚得到时厉害的多,你可知我是如何知道你藏在那儿的么?”云岚大惊,看了看手中的飞雪剑,剑身本有几条细细的花纹,像是草书的飞雪二字,几日前那花纹还没有这么明显,而现在那花纹在剑上清晰可见,隐隐透着光,如同飞雪剑的脉络一般,云岚刚刚躲在那里,是以没有感受到飞雪剑的变化。鬼剑王又道:“我说你可以逃走也绝非虚言,你只需催动飞雪剑,那飞雪剑气足以让我二人抵挡一阵,可惜,现在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飞雪剑气?”云岚忽然觉得这句话在哪听过。飞雪剑气,飞雪剑气······啊,是我与那白发长老比剑时,鬼剑王在暗中提示我,那时他也是让我用飞雪剑气,后来那长老也说不必鬼剑王出手我便可以破他那一招,想来也是这飞雪剑气了。鬼剑王似乎一直想诱使我用飞雪剑气,看来这与他手里的天寒剑有莫大干系,他既说这天寒飞雪有联系,而天寒剑又不认他为主,难道他是想借我的飞雪剑来催动他的天寒剑?一念至此云岚大笑道:“鬼剑王叔叔也太瞧得起我云岚,但也太瞧不起我云岚了。”
鬼剑王听云岚先是瞧得起,后又是瞧不起,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不过自己已量定云岚无法逃走,嘿然一笑道:“少主喜欢打谜语,我自然猜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