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繁花落尽 (第1/2页)

让我们把时针拨回，让时间倒流。
　　
　　那个时候，有马刚刚扣下扳机，子弹才击中煤气瓶不久，汹涌的火焰才堪堪毁掉厨房，正在向着四面八方吞噬。
　　
　　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变了，从早先狂躁暴烈的瓢泼大雨，在不知不觉间，十分自然地转变成细雨绵绵。这雨下的极软极美，每一根雨丝都在空中拉细拉长，缓缓从天上落下，将房子旁那些坚硬的屋檐、水泥路面、枯树老枝，一股脑都化柔软了，将这硝烟弥漫杀气腾腾的战场笼进一派朦胧中，显出难得的温情脉脉。
　　
　　火越来越大，不过几息，整栋楼房就成了一堆巨大的篝火，在绵绵细雨的黑暗中旺盛燃烧。那些燃烧着的火焰尾部，拖出滚滚的黑烟向着四面八方延伸，与屋外的黑夜融为一体，消解了绵绵细雨的温情，将楼房渲染得像地狱一般黑暗、绝望。
　　
　　水与火、冰与热、柔软与坚硬，在这个夜里互相交合缠绵。
　　
　　知览竹抱着妻子，他的胸膛感受着绫心跳，跳动是那么虚弱，即使贴得这么紧，却总是会漏感觉到几拍。
　　
　　知览竹不禁更抱紧了绫。
　　
　　“我们……是要死了吗？”绫轻声问，身子使劲儿往丈夫的怀里钻。
　　
　　“别怕，不要怕，”知览竹轻吻绫的额头，两张脸紧紧贴在了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彼此的存在，“我会在你身边，永远！”
　　
　　“恩，我不怕，有你在……”
　　
　　绫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她的眼睛盯着房间的大门，她能清晰的看见在门缝处有扑腾的火苗正在往里窜，她能想象出即将到来的火海。
　　
　　她双手怀抱着自己的丈夫，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轻拍自己肩背的宽厚的手掌，一如每晚躺在床上，他抱着自己哄着睡觉。
　　
　　熟悉的床、熟悉的被子、熟悉的窗帘、熟悉的灯光，房间里熟悉的布局，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甚至连他心跳都是自己熟悉的频率，手掌粗糙的掌纹也是自己熟悉的纹路。
　　
　　这一切都让她心安。
　　
　　但她突然哭了，躲在丈夫的怀里大声的哭泣着，一边哭泣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不应该在的，你不应该在这里的！”
　　
　　知览竹紧紧抱着妻子，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胸膛，任由她一个劲儿地诉说。
　　
　　“我好自私，我真的好自私！我应该赶你走的，你不应该跟我一起死！但我怕，我好怕！当我听到他说可以放你走的时候，我好开心，我想你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可我更加害怕，害怕你真的走了留下我一个，我不想一个人，我想在最后的时光里，你能留下来陪我！可这样的我好自私，真的好自私！对不起，对不起！”
　　
　　绫抓着丈夫的衣服，抵着胸膛嚎啕大哭，眼泪好像潮水一般涌下，苍白的小脸上尽是痛苦和愧疚！
　　
　　知览竹扶起妻子，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绫，眼神里尽是温柔：“傻瓜，说什么呢，你明知道我最后会做什么决定，还说这些干什么？”
　　
　　绫睁着眼泪汪汪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自己丈夫轻笑的面庞，她忍不住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她闭上眼睛，截断缓缓流淌的泪水，哽咽地说：“对不起……我明知道你不会走，我却还是说了这种话。可就算你不走，我也应该赶你走的，但是……谢谢你包容我最后的自私，我想让你陪着我，一个人……我害怕！”
　　
　　“谢谢你，谢谢你的自私，谢谢你在最后一刻能让我陪你，”知览竹紧紧地抱着妻子，握着她雪白的手腕，说，“知道吗，其实我很开心，我终于可以弥补我的遗憾了。我一直很后悔在你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我擅自以为我需要变强，自以为你需要一个强大的我保护你。可是那时候你很痛苦很无助吧，那个时候你只希望我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但我却没能做到。现在我终于可以陪在你身边了——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火苗终于烧穿了白色的木门，汹涌的火焰顺着木板烧了进来，它们缓慢地爬上了天花板，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木质的地板，将整间卧室铺上了如同落日般的赤红。
　　
　　绫将脸贴在丈夫的胸膛上，听着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她的眼角还挂着泪水，嘴角却荡起幸福的微笑，她说：“阿竹，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我妈妈敲开你家的门，我看见一个小男孩，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早已启程。
　　
　　忽然记起那是怎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淡烟流水的弥生三月，
　　
　　知览竹还记得，那个时候的绫的一双眼睛，就像他学校前的那汪深湖，春天樱花花瓣落在上面，画出一圈圈的波纹。
　　
　　一眨眼十四年，当年的女孩已经长大，变得明艳美丽，还躺在他的怀里，躺在他们努力构建的家中，挺着大肚子，在为他诞生下一代。
　　
　　一切都如梦一般，温柔、美丽，填充着粉红的背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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