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繁花落尽 (第2/2页)

火越来越大，渐渐充盈在整栋楼房里。
　　
　　沙发上未完成婴儿衣服，被火焰染上，化成一堆旺盛的火，那火焰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婴儿，在火焰中抽泣。熊熊的火焰燃尽之后，只留下一根银色的棒针，在一片赤红中，闪着星星般的冷光。
　　
　　火苗爬上墙壁，一丝一丝往上延伸，终于够到木质的材料，于是迅速的燃烧起来。大片大片的相框冒着火光从墙上掉落，砸在地板上砸碎了玻璃，碎片好像陨落的星辰般四散。没了玻璃的阻隔，火立刻扑了上去，里面的照片燃烧了起来。那跳动的火光中，一张张幸福的笑脸，慢慢变得昏黄，变得卷曲，最后消失在越来越旺盛的大火中，化成一堆死气的灰烬。
　　
　　一切温柔的、美丽的、幸福的痕迹，都在这场恐怖的大火中，被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片毫无生气的废墟——即使它们曾经姹紫嫣红，开遍凡尘。
　　
　　在炽热的火场中，绫搭在丈夫的肩上，紧紧相拥，等待着最后一刻到来。她的眼神迷蒙，生命力地不断流失，世界在她眼中，慢慢变成了一副朦胧的画。
　　
　　她望着窗外烟雨蒙蒙，火焰在细雨中纷飞，好像一群美丽的红蝴蝶在上下飞舞。
　　
　　她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她咬着丈夫的耳朵，轻声呢喃：“阿竹，你还记得关于照片的约定吗——在桃花夭夭的时节，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树下拍出最美丽的照片？”
　　
　　知览竹愣了一下，下一刻，一股汹涌的悲伤瞬间击中了他的的内心，脸上一直佯装的坚硬在一刹那崩溃，他突然哭了起来，抱着妻子哭着说：“对不起，没能让你当成母亲真的对不起，没能让你抱抱孩子真的对不起，没能让你看见桃花开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好的再也不在你面前落泪可我还是哭了真的对不起！”
　　
　　“恩～”绫摇摇头，抚摸着丈夫的脸庞，帮他拭去满脸的泪水，“其实我一直想要给你一个怀抱，想哭的时候可以在里面休息，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呢”
　　
　　然后她指着窗外，笑着说：“你看，花开了，桃花开了哦！”
　　
　　这才秋天，桃花怎么可能会开？
　　
　　顺着绫的手指向窗外望去，知览竹震惊地睁着眼睛，喃喃地说：“花，真的开了！”
　　
　　透过窗户，阴冷的凄雨下个不歇，但烟雨形成的朦胧帷幕外，那棵业已枯萎衰败的桃树，却盛放着满树火焰，火焰燃尽了整个树冠，那个本该尽是光秃秃好像老人干枯手臂一般的树冠，一瞬间重获新生。它们浴着大火，火焰密密层层，好像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覆着，充盈着生命的狂放和凌冽。风吹过，火焰飞舞，仿佛铺天盖的花雨如潮地向着空中飞散。
　　
　　花，真的开了。盛开，怒放！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到时候了。”知览竹说。
　　
　　“是呀。”绫笑了。
　　
　　两个深爱的人脉脉对视，深情在两人眼神间流转，两人的心皆在颤抖。
　　
　　两人依偎在一起，绫动了动，在丈夫怀里摆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轻柔地笑了起来。
　　
　　知览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模式，将镜头对准了两人……不，应该是三人，在镜头里，知览竹、绫，还有绫隆起的肚子，随着知览竹按下拍摄键，一家三口都被镶进4.7英寸的手机屏幕里。
　　
　　在那个屏幕中，绫和知览竹开心地笑着，即使身处火场，即使处在生命的最后，他们仍然笑的那么开心，那么幸福，一如那些已化为灰烬的照片。
　　
　　两人相视一笑，在滔天大火中，紧紧相拥。
　　
　　“阿竹，你说我们的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
　　
　　“恩……我觉得是男的。”
　　
　　“哼！我还觉得是女的呢。”
　　
　　“要不干脆是一对龙凤胎。”
　　
　　“你想的倒真好。”
　　
　　“早知道我们就不去期待什么惊喜了，做个B超不就知道了。”
　　
　　绫听罢，斜了丈夫一眼，说“阿竹……”
　　
　　一声巨响响起，天花板猛地从中裂开，像一张大嘴，从中间一直裂开到了耳根。裂开的巨大的响声将绫想说的话淹没在了里面。
　　
　　“你说什么？”知览竹抬头瞥了一眼，随后紧了紧怀中的人儿，仿佛怕她消失一般。
　　
　　“这一辈子……我不后悔！”
　　
　　“……我也是！”
　　
　　滔天灰尘滑落，整栋楼房完全崩塌，瞬间形成了一座乱石堆成的墓。火焰在这座墓中燃烧，细雨给这座墓披上柔软的细纱。
　　
　　一切温柔的、美丽的、幸福的，最终都到了归宿；一切仇恨的、丑恶的、罪恶的，最终也得以终结。
　　
　　尘归尘、土归土，归于细雨、归于火焰，归于这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