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九章 全忠义郭和遗书 (第1/2页)
对孙策童年影响最大的有三人:
师傅张俭,教会了他识字通文,倾囊古典与兵法,这才铸就了今日调度有方、战无不克的少将军。父亲孙坚,素来严肃,无论是处事还是习武方面,对他更是苛责有加,从不懈怠,小霸王之威名,很难说没有父亲一半的功劳。母亲吴氏,扮演着他终年漂泊的唯一港湾,也启迪了他为人做事的准则,孙郎贤义,故呈文武归心。
此三者,皆为孙策至亲。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孙策。因此,孙策的前半生,是为这三位而活!
而今时,三人先后残忍离去,也铸成了孙策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痛!
高堂上,香烛明灭,母亲的灵柩,安静地落至中央。在那梧桐棺盖上,盛着郭忠血淋淋的首级,一双圆溜溜的眼珠,眨也不眨地正瞪看众人。
孙策素巾麻衣,侍棺榇西侧而跪,正有一张没一张地往跟前铜盆里送着纸钱。每下一张,盆里的火愈旺一份,也将孙策苍白的英容染得愈发红润。
“丹阳三老到!”
随着门口侍从吊嗓的这一声,一名鹤发老者跄然地徐步而入。
县三老,汉高祖刘邦始置,非民间德高望重的长者不能居之。这样的人物,不列朝职,不听官令,专司民众教化、育人从善之责。
那会儿刘繇弃城而逃,城里大半官员和有地位的士绅都相继跟随,以致此次能够前来凭吊的,也只有三老一人而已!
待侍从机灵地接过拐杖,老者便理了理素袍,席蒲稽首而拜。
“一拜!再拜!三拜!”
宽敞的大堂,司仪的叫唤声悠悠荡荡,弥久方散。
“家人谢礼——”
孙策起身,面无表情地向老者一谒手。老者回礼,复又拍了拍孙策肩膀,道了声“节哀”。
可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慈母离世,岂是一句“节哀”就能轻松泯灭的。
三老拜辞,整个空间的气氛,也再次陷入了死寂。
丹阳新破,这里面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主公亲自去定夺。不过很明显,以目前的状况看来,无论现在大家说些什么,主公都不会听进去的。毕竟,死者为大,众伙也就很识趣地缄默了。
恍惚间,一道身影倏忽闯入,那一瞬的凉风,卷得两旁烛火摇晃。
“阿策,和叔已经在门外跪了快三个时辰了!”临到孙策跟前,征西校尉孙静一脸忧急地道,看了看侄儿的脸色,本是犹豫的他狠一咬牙,“你——还是去看看吧!”
孙策面沉如水,终于还是抬起了头,目睹自己叔父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心底不免起了波澜。
难道——
孙策健步如飞,怀着沉重的心情直向门外奔去。
甫至阶前,入目的,是老和单薄的脊背。只见他躬着身躯,恭谨地伏在地上,烈日之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着!
“和叔~”孙策喉结滚动,干涸的嘴唇轻唤了声。
老和茫然昂首,一看到少公子那张悲戚的容颜时,转而异常激动起来:“是老奴愧对孙家,都是老奴的错!都是老奴的错呀!”
老和嚎啕着一个劲儿地以头撞地。等孙策慌忙来搀扶时,他已是须发狼狈、纹额淤青了。
“和叔,我们谁也没有责怪过您,您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看着亲若生父的和叔此般模样,孙策同样心如刀绞,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这位老人家。
这些天,恶事一桩接着一桩,就好像天塌下来般,压得孙策直喘不上气。孙策知道,和叔是因为儿子的事而内疚不已,可他老人家这样一副执拗的做法,倒叫孙策更加为难,劝也不是,罚也不得。
自己明明无心纠缠,由和叔这么一闹,却真成了瑕疵必报、心有芥蒂的人了。
人有千种,因异而御,孙策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为上位者的不容易。
“和叔,您就别在这儿给伯符添堵啦!”孙策有些心烦意乱,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老和怔忡,似乎看透了公子心中所想,却使劲地摇了摇头:“并非老奴执意叫公子为难,实在是——是可恨犬子犯得罪行甚重,所导致的后果之劣,虽百死也必不得宥恕啊。老奴将这一切积压在心底,一时难以启齿,只能先在这儿恳求主公万不能再为此伤心神了呀!”
听和叔的口气,似乎还有什么隐秘坏事已经发生,只是其中太过惊世骇俗,老人家担心公子的身子承受不住,故而一直念叨请罪,却始终不肯说出口来。
孙策动容,猛地锢住老人的臂肘,星眸似血:“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伯符,您倒是快说啊!”
老和天赋神技,却任由公子这般摇晃摆布,单薄的嘴唇,终不愿吐露一个字。
他越是这样,孙策愈加笃定心中的想法。
“呀!”孙策一把将老和推了出去,癫狂咆哮。
“主公请自重!”场面已然失控,众将惊慌之下,纷纷扯住了他。
而老和,早已颓然地倒趴在地上,皓首深埋,独有撕心裂肺地嘤嘤涕泣声,幽幽传来。
“都闪开!”孙策更像是一只愤怒的小狮子,奋力甩开了众人。继而一步一步,走向那位风中残烛的老者。
有些事,越神秘,就越是可怕。可孙策明白,无论多么坎坷,他总还是要面对的。
狠狠灌吸了一口凉气,孙策竭力抑制住内心沸腾的血液,凝目看向和叔:“说吧!”
周身静止,映入众人眼帘的,是老和那张狰狞而可怖的面孔。
刺目的血红,顺着那空洞的眼眶,暴虐涌出,只在两颊的沟壑与伤疤间蜿蜒。
这是——
传说人之极痛,会使双目流血。
没想到众人能在有生之年首次真正的亲眼目睹,会是在这位行将就木的老管家身上。
此刻,那张脸上,一道道如斧刻刀削的疮痍旧痂,混杂着不知是血还是泪的东西,分外瘆人。
这并非孙策的本意。
与别人的畏介不同,正是和叔脸上的那些疤痕,展现了主人昔年一段段舍生忘死的光辉岁月。就像孙策自己鼻子上的那道,他更喜欢称其为“勋章”!
因此,少年很坦然地看过去,渐渐地,眼角湿润,以致煎熬地摆了摆手:“扶和叔下去休息吧!”
惊恐、心悸与愤怒一系列情感过后,孙策只觉得浑身疲惫,这是身经百战的他从未有过的无力和彷徨。
能令一向和善稳重的和叔困顿成这样,也终不肯吐露半个字的,到底会是什么事情?
人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往往超越了近在眼前的死亡,孙策也不能例外。因为未知,所以挥之不去,却又时刻存在。就像是头顶被人悬了一柄用发丝牵引的利刃,你无法揣度它何时会坠落,狠狠地插进你的心脏!
直到侍卫搀着老和走远,依稀消失在视野的范围,众将方才舒了一口气,纷纷围至孙策跟前一番语重心长。
“不好啦!”周瑜方准备开口,先前搀扶老和的两名侍卫大嚷大叫地便飞奔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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