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九章 全忠义郭和遗书 (第2/2页)
孙策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二人满身血迹,心头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老管家——他撞墙自尽啦!”
“什么!”旁边孙静惊跳而起,当即勃然大怒,拔剑砍去,“连个老人都看不住,要你二人何用!”
“叔叔手下留情!”周瑜及时挡下这来势汹汹的一剑,“且令他二人把话说完!”
“这封信卷,是老管家临死前特意嘱托小的交到大人手上的。”侍卫羞愧,双手托着雪白的绢帛送到孙策眼前。
孙策伸手接过,却并没有急着打开。
这里面写的,应该就是和叔言之未尽的那件事了吧。刚才自己那样逼迫他都没说,没想到这才多一会儿,已是人走茶凉。一切,都只化作了这份临终遗书。
“都是因为我,和叔才——”孙策紧紧攥住那好似有千钧重量的信卷,霍地拔身而起。
“伯符!”周瑜眼疾手快,奋力抵在了连襟的肩头,皎目陈恳,“和叔这么做的用意,你还不明了么!”
孙策顿步,目光定定地看过来。
“他老人家以死明志,就是怕你为难啊!也许,这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弟相信,他也不希望你就这样走过去,看到一个孤寡老人、血浆涂地的躺在街道一角的凄惨场面!”
“既然他老人家给兄长留了遗言,不妨先打开来看看,也许兄长想要知道的,和接下来想要做的,都已经被写在了上面!”
孙策有些意动,原先一心想要探视和叔尸首的急切,也慢慢平复了下去。
帛卷由右手滑滚而启,朱红文字随之一一展现。那一刹那,苍凉悲壮扑面而来。
“公子在上,老奴身挟庐江将意,肩负令慈嘱托,扶老夫人遗柩跋涉东行,以此昭告远征将士,俯首乞罪。
太夫人临故时,瞑卧高堂,祷告我等请公子勿以她老人家为念。并叮嘱再三,一切事宜,理当从简。服丧期间,公子可免白衣孝礼,禁哀乐,止繁节,以消将士杂念。
其言如下:
‘庐江丢失,致使臣下归奔无门,部卒难免生出疑心。如此存亡关头,阿策须弃忧避悯,保全身心,以图振奋军力。程普、黄盖、韩当诸人,皆乃汝父老臣,久随破虏侵伐,甚有威望,吾儿须得倚重之。望眼天下局势,遍处风烟滚滚,诸侯倾轧,人无定居,生死实不可测也。某虽是一妇人,亦深知吾儿东征的妙处。江左乃孙氏故土,少有兵祸,百姓得安,论地利人和远胜区区庐江孤郡,吾儿当以是为先,切不可半途荒废。
为娘知晓阿策胸怀大志,奈何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孙家庞大,其间关系错综复杂,只怕吾儿率性,难以独支。庆幸汝二娘陈妹淑雅,素识大体,汝父在外时,其时常帮衬为娘打点旧府。娘这一去,汝可叩陈妹作母,升堂高拜,万万不能怠慢。
方今族中多幼子,吾儿身为长兄,可为表率。遇内外艰难处,兼听陈妹与诸重臣决议即可!’
老夫人慧智箴言,老奴每每念之,何等汗颜。其临终前,面容祥和,口中仍反复念着老爷,想是鸳鸯团聚,死生不弃,足谓佳传矣!”
孙策手捧白绢,读到此处,眼泪已似断了线,滴滴浸打在那诛心的一笔一字。
努力地抑制住烦乱的内心,孙策定睛再往下看:
“老夫人劳碌一生,受尽了困难,方有片刻安宁,岂料再添凶病缠身,无奈郁郁而终。可恨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老奴何以面见昔日老爷恩情也!
然逆子罪行远不止此。
庐江一役,逆子挟持大夫人开城投敌,乱军之中,老奴拼死相救,却一时不察致使夫人痛流孕产,腹死胎中。公子首嗣,一往无归矣,逆子罪责,不可不谓恶极。此后夫人悼哀而郁寡,我等急着无措,遂请名医诊治,噩讯即由此而生。医师沉吟许久,方对我等实言相告:大夫人骤落悬空,以致五脏俱动,宫盘紊乱,精血已失大半,恐怕此生再难生育了呀!”
此生再难生育?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对于这样一名正值豆蔻青春的弱女子究竟意味着什么?谁也无法想象!
最后一句,老和落笔力厚方正,每一个字,艳红得好似刚写上去一般,足见作者当时内心有多痛苦纠结。
“和叔一直推诿隐瞒的,想来便是此事了吧!”孙策目光空洞,却没有半点哭闹的态势。
哀莫大于心死。
“是真落到麻木不仁的境地了么?”大家如斯想着。
也许,痛痛快快的宣泄一番,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可主公一反常态的安静,反倒更让众人心下不安。
是暴风雨前的肃谧?还是热血丧失不复起了!
仅仅片刻的天旋地转,孙策伸手制止了部下的扶持,继续坚持往后阅览:
“说来可笑,老奴本名王越,早年时于帝祚逞剑为雄,屠杀奸佞无数,风光一时无两,却也因此结下不少仇家。后终被其等陷计追杀,老奴屡次死中逃生,而面容销毁,几经辗转,遂投入老爷门下。帝王更迭,弄臣不倒,老奴终归看淡了世间沧桑,自此戴着这恶相,改名换姓,一心只图个小家安馨罢了。”
老和就是王越?
雪白的方绢上,王越二字是何其的醒目。众人莫不面面相觑,一时心头竟泛起千端感慨。
王越是谁?那可是名满天下、剑中之神的传奇人物。同时,他也是一位铮铮铁骨、肝胆浩气的千古侠客。在场的大伙儿,谁人不是听着他的那些烁烁轶事长大的!
这样的一代大侠,居然会甘心隐匿在破虏将军身边做一个下等仆人?
多年的摩肩相处,竟是谁也没看出来。可反过来想,谁又会将那样一位佝偻龙钟的老管家,与鼎鼎赫名的『剑神』联系到一块儿。
此刻,诸位徒剩唏嘘世事弄人而已。
“越之一生,起落寻常,追溯往昔,当是纵横潇洒,快意江湖恩仇。如此,足慰平生矣!。只是,可惜了吾这自诩匡善济世的绝世剑术,再无用武之地耳!”
此端字语行间,老和以一名剑客的身份写尽兴衰,大抒胸怀。众人的眼中,不由浮现出一人一剑、沧浪荒凉的景象。
“吾以剑起身,尤知其中辛酸,故平生不曾收下一个徒儿。而能将吾之剑法淋漓尽致的,独独公子您一人了。越年迈,能得上苍垂怜苟活到今日,已无遗憾。公子秉承父志,所行皆为侠义之事,以越久日观测,兴孙氏者,非公子莫属!破虏泉下有知,亦足可安息!越无能,无福再侍奉孙氏,也无法再陪公子走下去了。望公子能凭此剑,早成夙愿,澄清天下!”
落款处,写着“罪奴郭和泣血再拜”。
孙策默然合好血书,胸口一时激潮澎湃。
寥寥百余文字,道尽了一名剑客的辛酸,也展现了身为管家的忠恪大节!
也许,在和叔心中,他仅仅只是个熄灯和衾、一心一意供奉孙氏的老管家,而那个王越,早已随着清风,横死于当年的仇敌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