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八章 周郎闲卧有烦忧 (第1/2页)
论王霸之馀策,览倚仗之要害,吾似有一日之长。
——庞统
秣陵高垒,此时四门洞开,商旅贩卒往来不绝,街落房前充斥着商铺的甩卖声。偶有来客看到自己中意的,便会停下脚步,耐不住驻足端详,卖主瞅到商计,立马也会笑脸迎上,与来人攀谈,说些此物独特精妙云云。若以一个外人的身份置身其中,就好似他二人本就是老相识,却是他乡遇故知,互诉衷肠般自然。
在城池的西面,那原本破败的军营俨然重新竖起了旌旗,随着校台将领的令旗舞动,雷鼓声中,那一张张稚嫩而又阳刚的面孔,发出震慑天地的咆哮。挥汗如雨,枪戈成林,他们终将成为开拓江东沃土的中流砥柱。
自吕岱坐掌此处,偌大的秣陵终是由战火的余噩中慢慢恢复,官吏带头,引导百姓操持旧业,那些早先尚有疑虑畏怯的贫苦黎民,见当官的是真心为自个儿着想,终渐渐放下了戒心,重拾了对明日美好生活的期望。
古城正央,碧流飞檐,楼阁栉比,正是在这群豪华衙役治所当中,却有一座朴素小宅,突兀地矗立期间,无时无刻透露着它别样的古色古香。
朝里望去,小宅廊庑前院,一株枝繁叶茂的银桂参天古木,结了朵朵雪白的花瓣,迎风招展。此刻在那绿荫之下,一名乌丝散漫、容貌清丽的男子悠然躺在长椅上,一手捧着书卷,凝眉细细阅读。
桂树的右前方,是一洼直径五丈有余的浅塘。碧波涟漪中,方是凋败的荷花孤零零的将茎蔓刺破了水面,空余几条锦鲤,在其中往来自由地穿曳。池塘旁边,一名扎着双髫髻、皮肤有些黝黑的孩童,正双手抵着下巴,瞪着墨瞳怔怔出神。
好巧一条不明所以的彩鲤,悠然游到了他的跟前,探出脑袋吧嗒着小嘴。正是百无聊赖的孩童不由眼前一亮,轻“咦”了声,撇下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向那鱼戳去。冰凉的感觉刚从指尖传来,那条小鱼儿却受了惊,一甩扇尾扑地远窜开去。
此间种种,安谧而祥和,便连远处城郭的喧闹,也能清晰可闻。再说这闹中有静,更胜是人间仙境呀!
秋日的风已有了一丝凉意,经过院落的时候,桂香扑鼻,也卷起了那男子手中书卷的一角。
他手捧书卷,一面聚精会神,闲暇的左手同时伸向跟前的矮几,用两根青葱玉脂般的手指,夹住几上青瓷小盏。风过无声,吹皱了一池秋水,满树的桂花,随之飘飘洒洒成了雪。
杯盏方递到唇边,一朵晶莹剔透的银桂花瓣,不急不缓,幽幽然地落在杯中,清冽的茶水微一荡漾,袅袅热气白雾,也似有了这花的馨甜香气。
“哎~”男子捏着杯子怔讷好半晌,发出了这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也不知是因为嫌弃这被污浊的茶水,还是为凋落的花儿感到哀愁,他终究还是放回了杯子,未酌一口。
他披着雪白的裘毛锦衣,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的雍容典雅,略显苍白憔悴的五官,那一闪即没的哀伤,倍加牵动人心。若是让院外那些日日前来晃悠的黄花大闺女们瞧见,还不得再次惊叫连连。
“矫情——”池塘边孩童撇了撇嘴,乌黑的眼珠流露出竟是与年龄不相称的鄙夷之色。
这一切当然没能逃过那男子的眼睛,只见他头也不抬,冷冽的音调幽幽传来:“小庞庞,去,给先生我再换杯热茶来!”
庞统身子一僵,挣扎须臾后只得无奈应了声:“哦”。
明明只是掉进了朵花瓣,却偏偏忍着饥渴不饮;明明有可装满一斤茶水的大壶,却偏偏要一杯一杯的换……在经过埋首书卷以致看不见自己的男子时候,庞统挤眉弄眼,好一阵鬼脸伺候。
“哦对了,记得把书房右侧架上那七卷竹简也搬过来。”手中的书卷一滑,露出男子那张俊朗清貌,言笑晏晏地注目着他,“哎呀这岁数大了就是不好,方看过的又给忘了!”
小庞统脚步一滞,脸色更黑了。七卷竹简,记载了扬州大半的治地户籍,足足五十斤的重量,你昨日刚看完让我好生放上去的好么!
望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直如渊狱狞笑的恶魔,小庞统恨不能扑上去狠狠地咬一口。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待孩童进了屋,椅上周瑜冷不禁伸了个懒腰,方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放下文书,静静观赏起院内秋景。
湛蓝的天空几净无染,云卷云舒,一只孤雁哀鸣地往南飞去。
他收起玩味的笑容,目光深邃:“算算时日,兄长合该驱军攻至曲阿了吧,也不知战况怎么样了。哎自己这身体呀,还真是不争气!”
如今三军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扬州境地唾手可得,拿下江东也是迟早的事。稍有野心的在这都能看到一片光明坦途,,因此将士们无不摩拳擦掌,只为建功立业,搏个好前程。可恨自己这身体呀,居然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染了风寒。眼巴巴望着他人浴血奋战,功勋赫赫,他周公瑾却只能枯坐闲庭,聊作喟叹,又如何能不眼红心急!
捧着比自己还要高的书简,小庞统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周瑜跟前,想是余气未消,“通”地丢下,竹简散了一地。
思绪被人打断,周瑜瞥了眼一地的狼藉,复恶狠狠瞪向小书童,刚欲开口斥责几句。心头却莫名地闪过一个念头:“想我堂堂一个军师中郎将,也就只能在这欺负欺负小屁孩了么?”不由莞尔苦笑。
庞统身躯挺得笔直,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就等着自家先生的暴风骤雨,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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