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八章 周郎闲卧有烦忧 (第2/2页)
“先生不生气?”小庞统疑声问。
周瑜起身,拾掇起书卷,吹了吹灰尘泥垢,故意叹道:“我哪敢生气,明明您是我的先生才对!”
庞统鼓了鼓腮帮,口中嘟囔:“明明就是生气了,叔叔真不实诚。”
正自弯腰捡书的周瑜身子一僵,额头青筋隐现,沉声道:“要叫「先生」!”
他将「先生」二字咬得极重,显然对于小男孩这一声“叔叔”很是敏感。说来也是,他年方弱冠,只比庞统长了四五岁,就被人家开口唤叔叔,搁谁心里都会觉着硌应。
“小庞庞,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知不知道!”生在书香名门,周瑜感觉自己保持了二十多年的家教涵养就快要被消磨殆尽了。
“谁——谁说我没有朋友了!”岂料庞统眼神躲闪,连语气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恩?”周瑜却好似抓住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忍不住揶揄道:“原来我们的小庞庞也有好朋友啊,先人有云‘物以类聚’,你且说几个朋友来予我听听,让先生我帮你鉴别鉴别!”
“我——我好朋友可多啦~”小庞统梗着脖子,浑是一只骄傲的大公鸡,只见他埋头掰着手指头,口中念念有词:“有诸葛亮、徐庶——”
周瑜轩眉:“恩,没听过。”
“韩嵩、石韬、孟建、崔州平——”
周瑜的脸色变了变,这几位他可都是略有耳闻,虽然都是些年岁尚小的少年,却同是游历求学于荆襄,在当地小有贤名。而庞统的从父庞德公便是隐居在那儿,庞统能与他们结识,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水镜先生、叔父——”
“等等~等等~”周瑜觉得有些不对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讷讷道:“你说的水镜先生,可是颍川的司马徽司马先生?你说的从父可又是你家那位庞德公?”
“是呀,怎么了么?”小庞统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你小子诳我呢!”周瑜跳开身子,竖起右手愤怒地指过去,“人家司马先生年过半百,学究天地,连当你爷爷都嫌岁数大,能把你当朋友?还有庞德公,身为你庞家的至亲,你把这么一位长辈搬出来说是朋友,糊弄谁呀!”
“简直岂有此理!”一把扯开碍眼的长发,周瑜胸脯剧烈的起伏,哪还有半点斯文的模样,“气死我了!”
庞统脸颊微红,似乎自觉有些理亏,嗫嚅道:“可这些都是他们自己说的呀。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叔父将我抚养长大的。自小,叔父便教我识文断句,我也将他老人家视若生父,敬奉有加。可他老人家却丝毫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说是世俗的礼仪粗鄙不堪,不用也罢。所以每次用膳,他都会让我一同坐在上席,吃喝无禁。他还称我为『凤雏』,叫诸葛亮为『卧龙』,就连司马先生『水镜』的名号,也是叔父给起的呢!”
“还卧龙凤雏~”周瑜哧地忍俊不禁,对着眼前黝黑的质朴少年上上下下打量的数眼,“呃,真没看出来!”
“难怪你个臭小子这么没有礼数,原来都是被你家那位庞德公给带坏的!”
“不许你这么说叔父!”庞统恶狠狠道。
“好好好~”周瑜举手投降,复道:“那水镜先生呢,也是因为厌世愤俗,勉为其难的当了你的好朋友?”
“当然不是!我是听叔父说,襄阳附近居住了一位大儒,他那里有很多很多好玩的小孩子,他烧的饭菜也是天底下绝顶好吃的。所以我就偷偷一个人溜出去找了,后来路上遇到一个在树上采桑的老爷爷,我觉得好玩,就问他可不可以也教我爬树,老爷爷很和蔼,立马答应了。就在树上,我边帮它采桑,边聊天,他还莫名其妙地问了我许多问题,虽然我到现在都还没能搞懂,不过老爷爷看上去挺开心的,就这样彻夜长谈了一宿,我们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叔父口中的那位『水镜先生』。”
周瑜听完,那叫一个目瞪口呆:“这样也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傻人有傻福’?”
“那后来呢,你怎么转而又跟着许老先生四处流浪,成了他老人家的跟班?”
“是师傅来荆襄访旧,叔父和水镜先生跟师傅都是老相识,便让我拜他为师,跟着他老人家一起出去长长见识。”提起师傅,庞统难免悲伤,语气也有些低沉。
事到如今,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周瑜默然,一个未及弱冠的孩童,能先后独得当世三位大儒的青睐,说是没有过人之处倒也有些牵强。是大智若愚,还是拙里藏秀,至少目前,周瑜还看不出来。
不过听完这小子短暂童年的遭遇,那可真称得上福妙无双。就连周郎周公瑾,也不禁有些眼红。寒窗苦读二十载,居然抵不上人家长辈的三言两语?
“你过来!”周瑜招了招手,脸上那略带邪异的诡笑令人不寒而栗。
“干嘛?”迎目对上那双暧昧的目光,庞统虽极不情愿,还是挪了两步。
“再走近些!”
又挪了挪。
“啊~疼疼疼——”庞统好一阵龇牙咧嘴。
葱指在那少年黑皮肥脸上使劲捏搅,周瑜这才心满意足,笑开了花。
“哎,果然是有些与众不同,这下舒服多了!”周瑜双目弯成了月,就连先前的寒疾与忧愁,也好似尽都扫落一空。
事到如今,他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出身,真的能在他的未来占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