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名将(三) (第2/2页)
听卫央先一个异族再教他两人说话,这两人登时不高兴了。
作过兽医的那个梗着脖子嚷:“校尉说谁是异族?咱们往祖上三代数便是唐人了好不好?你听咱这口音,看这毛发,哪一样像异族人了?”
另一个虽不说话,他却瞧着卫央的坐骑发呆,那样子,很似传说里这人一旦心里不痛快便要拿教他不痛快的那人的坐骑出气的风闻。
卫央连忙笑嘻嘻道歉:“抱歉抱歉,你们二位的官话说这么顺溜,怎么可能是异族人?我这是口误,绝对口误,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两位有没有能说胡话的?最好是跟蛾贼有打交道的那些胡人的话。”
这两人这才转怒为喜,兽医想了半晌,养马的茫然半天,终尔一起摇头:“不会,早先似乎家里有长老教过,咱们想着在咱大唐那也没用,索性带听不带记,俱都没在意过。”
卫央大怒,跳下马一人一脚骂道:“娘的,啥叫没用?眼下不是正用上了么,这年头,懂一门外语多么重要你们知不知道?想,努力给我想,能想起一句,回去之后给你两人加半级,想起十多句,你两个接替我的位置当校尉,要一句都想不起来,兽医自己配三斤兽药吞了,马夫自己剁了双脚,这辈子别骑马了。”
话音方落,两人转头就走,马夫去找刀,兽医往马鞍上寻配药。
看样子,这两人是宁可自残也没法完成卫央的要求了。
他们是会说他族的古话的,可当唐人小半生了,鬼才乐意教人斜眼当成个胡人,祖宗为了这唐人的身子做了多少努力,怎能折在他们两个不肖子孙的手里?
无奈之下,卫央只好教人守着,搬出红色理论里“革命的本质”和“工作的需要”反反复复与两人讲道理,末了信誓旦旦地保证:“你们不能这样搞,往后但凡在我手里听用的,不管党项话还是契丹话,总之都要学那么一些的。所谓猫懂狗话,狗被吓大,身为咱大唐的精英锐士,一颗红心向着大唐,满嘴胡话用来杀敌,这才是真的身体与心灵都是唐人的唐人哪。至于谁会说胡话便是胡人,那不扯淡么!我还会说倭奴的话,难不成,你们当我这身高的人会是那小地方出来混的人么?”
兽医将信将疑,极其怀疑地盯着卫央问:“校尉真会说倭话?”
卫央张嘴就来,别的不会,“常用”的还不会么?何况,他可是能用倭奴的话和家里那位才女柴女郎对话的人,是吧?
众人可不知那压麻袋和姨苦到底是个甚么意思,但这些都是长安的汉子,长安城里倭奴可不少,大略自家校尉这几句话听起来有点那么个味道,遂也都信了。
见众人都信了,卫央摊摊手:“这不着了么,我这么个高个头的会说一两句倭奴的话,可没有人会认为我就是倭奴。你们为国家浴血奋战,难道会说几句胡话就是胡人了?往后弟兄们都要学点胡话,甚至南方的话,谁敢取笑你们不是唐人,你们来告诉我,放心,我这么无法无天的人,保证不会打死他。”
兽医与马夫辩证了半天,终于理解这“无法无天的人”和“保证不会打死他”原来不是因果关系而是毫无关系,这才放心地脱口而出几句顺溜的谁也听不懂的话。
卫央挠挠头,又点点头:“行,就是这么个味道,左右我这么聪明的人都听不懂,登县那些党项人就更听不懂了。”
遂令:“寻个安全地方,全部歇息,明日晌午,攻入登县吃酸汤馎饦去。”
徐涣急忙请令:“卫大哥,我不困,不如你让我带几个人出去,抽空子逮住些党项远哨宰了,扒下他们的穿戴,好装扮成他的模样?”
“要那物什作甚?”卫央好不奇怪,“养足精神,大摇大摆进城就是了,好端端的,扒那羊皮作甚?咱们是去作狼的,可不是去装羊的,你们可不能自甘堕落了啊。”
众人当时面面相觑,就这样大摇大摆往登县走?
这和索性站在城外冲里头的守军喊“我们不是唐军,你们快丢掉器械站出来欢迎,我们保证不打死你们”有甚么区别?
这个上司一贯古怪惯了,他不说,众人也不问,不见连小徐子也不再多嘴了么。
战争,从来都是彼此算计各自消耗的过程,就在卫央算计着登县,或者说算计着萧绰的时候,萧绰也在算计着唐军,准确地说,她在算计着柴荣。
“驼宁将军,这一次你的对手,乃是大唐有最善守之名的柴荣,此人不可小觑。若你能败他,非特大功一件,还能助我败李微澜不败金身,事关重大,切不可大意了。”萧绰手按刀柄,盯着偶有灯火处的原州城,头也不回地道。
这里是原州西郊外的驻马林,林中有数骑,为首者便是萧绰。
在萧绰身后,那是她的亲卫,而陪伴在侧的,乃是一员虬髯苍面壮汉,模样总须在五十上下,环眼怒发,身形极其高大,大冷的天里,他竟只着衣领锦袍,头发乱糟糟裹着,也不顶盔,更不束带,坐下青骢马,腰间斩虎刀,鞍悬雕弓羽箭,手持长干卷浪刀,说起来契丹族里勇猛第一个,大名鼎鼎猛将萧达凛便是他。
此番远征军南下,辽帝耶律贤以耶律休哥为辽军主统军,辅以耶律斜轸为副统军,再以老将萧达凛为前军统军,因萧绰粉碎辽国内讧且以一己之力扶持耶律贤为帝,准三将所请,仿中原例以萧绰为行军大总管,挟精兵而制众将,大权在握。
历史在这里又进入了岔路,萧绰年少而得大功,以女儿之身堂而皇之为上将,一则确是她功大谋广为耶律休哥等将钦服,这二来么,恐怕辽国也有意早就个北地的平阳了。
耶律贤此计,既为报答萧氏在他称帝的道路上所做的帮助,又是为挑拨大唐平阳与诸侯王原本就很恶劣的关系,甚或还能羞辱中原唐人,这人虽年轻,又是个病秧子,终究一代英雄的质地,已经自此显露出来了。
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萧达凛是一概猜不透的,他也懒得去猜,只以萧绰为制约大军挟持统军耶律休哥的行事,这老将是分外赞成的。女儿家又怎样?她是有天大本事的,萧达凛服这个小儿辈的女郎。
萧绰再一次叮嘱他不可轻视柴荣,萧达凛郑重应声。
柴荣有善守之名,能上名将榜的人,萧达凛怎会大意。
他的前军尚未抵达原州城外,按照萧绰的计算,攻陷原州城,应当是在后日的黎明,那时,也正是远征军倾巢而出的前一刻。
萧达凛需要再仔细观察原州的布防,萧绰心牵与平阳的对决,也知以耶律休哥之能,纵然他占有先手,若自己不在恐怕在那个比自己更加出众的大唐女郎手里他是要吃大亏得,遂自引亲卫往北边疾驰而去。
这路上,萧绰总觉着心绪不宁,她觉着自己算漏了甚么。
是柴荣这里要出问题么?
勒马回头看了看,萧绰决定不回头去再吩咐叮嘱萧达凛。
这老将也是名将榜上的人,且不是浪得虚名的那种,他有他的本领,也有他的骄傲,说得多了,那份尊重恐怕也会变成不满。
何况,萧绰本心深处是没希望萧达凛真能打下原州城的,她需要的只是萧达凛威胁到原州,让李微澜身边的那些文臣们慌了神而已。
这些人,彷佛天赐的好帮手,若不用,岂非罪过?
突然,萧绰第二次勒住马缰绳,她蓦然想起另一个人来。
那是阿让的对手,那个自己离开北山之前同样如方才那样不安过的人。
那个轻兵营的小小的假校尉,那区区数百的配军首领!
方才她担心的是萧达凛能不能随机应变过柴荣有可能的变招,而此时她也清楚地想明白了,离开北山之前,她担心的是韩德让能不能在那个勇力惊人且狡诈敏锐的贼配军手里活下来。
是这样的,韩德让认为沙坡头一事是他一时的疏忽大意,可萧绰越想越朦胧地似乎看出了那个自己第一次听说的小人物的用兵与行事的法则。
那究竟是甚么?
萧绰至今还没想通透,只是她一时更比前一时强烈地觉着,这一次韩德让又要吃亏了。
可是,那强烈的不安似乎并不只是因为韩德让会吃亏,那么,又会是甚么?
区区数百人马,怎么能使自己不安成这样?那个配军首领,他到底要作甚么?